刷了会手机,正要熄屏,微信消息弹了出来。
【江既白:漫新,你在赵记牛杂煲?和许迩一起吗?我刚在附近刚洗完头,不介意的话能加我一个吗?】
“叫得倒是挺亲热。”叶漫新心里嘀咕。
她想也没想便键入:“这家店味道大,你刚洗完头就别来了”,还配了个龇牙表情包。
指尖悬停在发送键,两秒后,又慢慢删掉了——这样显得自己好小气。
【叶漫新:好的,你来吧。】
等她拿到等位号码时,许迩的车子刚好驶进这条临街的闸口,找到了停车位。
“等很久了吗?”许迩走到她面前,递来一片撕开的暖宝宝。
叶漫新接过,指尖触到那熨帖的温度时,才后知后觉自己的指节已经冻得有些僵硬。
她心里一暖,摇摇头:“没有。你女朋友没来啊?”
顷刻间,许迩嘴角笑意压都压不住,声音都要飘起来:“没,她最近项目收尾,很忙。”
叶漫新牙根发酸,简直没眼看,掌心的暖意让她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,打趣道:
“她是不是害羞啊?让她下次来玩,姐姐带她吃好吃的。我可太缺个大学教授朋友,提升下我的文化素养了。”
许迩笑得眼睫弯弯:“好,下次我问问她。她只是慢热,交朋友不害羞的。”
这时老板喊了她们的号。
两人刚在桌前坐下,点好菜,叶漫新才仿佛刚想起来似的,指尖戳了戳菜单,补充了一句:“哦对了,等会江既白也要来。”
许迩嘴角浮现一抹了然的弧度,声音温煦:“好啊,人多热闹。”
“好什么好。”叶漫新嘟囔。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又拱了上来,她自己都理不清。
没多久,热气腾腾的煲端上桌。
江既白也恰好到了,她打了招呼,便自顾自在叶漫新邻座坐下。
许迩熟稔地递上碗筷,江既白码好,抬眼看向叶漫新,语气里带着刻意放轻的温和:“漫新。”
叶漫新嘴角扯了扯,想弯出个自然的弧度,结果只从喉咙里滚出一声干巴巴的“嗯”。
生涩得像是多年没上油的发动机,自己听着都膈应。
肉眼可见的,江既白有些僵住了。她捏着筷子的指节收紧,眼里的光便也暗了几分。
叶漫新咬了一下自己的内嘴唇——她明明早不怪了。
可上次车里,江既白低头道歉的模样,倒像根软刺,扎得她反倒不知道怎么松快相处。
幸好有许迩在。她仿佛没察觉到那点微妙的凝滞,夹一筷子排骨,赞叹连连:
“这家酱汁熬得真透,肉也入味,比我们上次吃的那家还好。”
话题轻巧地滑向安全又美味的领域,气氛随之活泛。
叶漫新和江既白都跟着笑,只是笑声都谨慎地绕着许迩转,可远看过去,倒也像幅完整的画面。
江既白夹了一筷子菜,状似随意地问许迩:“看你们总找好吃的,怎么不叫上我?我也喜欢……”
“你怎么那么有空?”叶漫新忍不住插嘴,话一出口就带了刺:“江总日理万机,不该去参加那些高档饭局吗?跟我们挤在这种小店,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开部门例会呢。”
话落,整个小店好像都变安静了。
叶漫新牙齿磕了磕,听见心里有个小人在“啊啊”尖叫。她几乎想掐自己一把。
江既白转头看向她,动作慢得像是电影慢镜头。
她眉心先是蹙起细小的褶痕,旋即又无力地松开。开口时,语气难掩低落,甚至泄出一丝藏不住的委屈:
“漫新,我也是人啊……”
江既白眼中一闪而过的脆弱,和她的语气,让叶漫新手臂倏地起了层鸡皮疙瘩。
心头那点别扭像被针扎了一下,倏地泄了气。取而代之的,是更汹涌的烦躁,与……尴尬。
她吞咽了一下,嘴巴鼓了鼓,几乎是挤出来似的,有些着急地把心里话磕巴着倒出来:
“你干嘛啊……我怼你,你可以回嘴啊!以前你嘴巴那么直,脾气那么刺……哪像现在这样,说句话就欲言止的,好像随时准备看我脸色。我……我是很凶吗?我不习惯你这样!”
一通话讲完,叶漫新也有点心虚,毕竟自己之前确实没少给江既白脸色看。可现在,江既白反而比之前还要小心翼翼。
从前两人凑一起,何曾有过这种束手束脚的时刻?
她按下心里那团乱麻。抬眼看,江既白那双总是锐利的眼,罕见地闪过一丝清晰的错愕。
她近乎失神地眨了眨眼,脸上有片刻空白,张了张嘴,几乎下意识想回嘴些什么,那是她们之间熟悉的节奏。
可话到嘴边却滞住了,最终只发出一个单音字:
“……我。”
叶漫新心里像是被细小的刺挠了一下,忍不住又想说些什么。
却见江既白,略有迟滞地把视线移到桌子中央热气腾腾的煲上。
忽然间,她鼻腔发出一声极轻的、几乎听不清的气音,像是笑,又像是无奈的叹息。
不知为何,叶漫新脸颊微微一热,话语脱口而出:“干嘛。”
声音吐出来,却一点力道也没有。她察觉到自己气场弱下去,眉毛便忍不住拧起,不想弱了声势。
江既白轻咳一声,仿佛刚刚的气音只是错觉。
片刻后,她忽然起身,拿起桌上的茶壶,先替对面的许迩续了些茶水。
然后,她稍稍俯身,凑近叶漫新手边的茶杯。
两人的视线都落向杯中缓缓上升的,琥珀色的茶汤。叶漫新睫毛颤了颤,没有作声,对面的江既白也没有讲话。
江既白手极稳,壶嘴扬起时,在茶杯口悬停了微妙的两秒。
叶漫新盯着她握着壶把、指节微微收紧的手。
那看起来像是要借着这个寻常动作,说些什么。然而,那只手只是越收越紧,骨节泛白,最终却什么声音也没有泄出。
茶水斟至七分满,江既白便退了回去,规矩地坐好。
江既白坐在原位,夹了一筷子青菜。她匆忙瞟了叶漫新一眼,随即收回视线。
她开口,语气恢复了些从容自如,却因话题转折而透出两分生硬:“……往后你们找好吃的,偶尔也想着约我。附近馆子多,咱们互通有无。”
她顿了顿,眼神在许迩和叶漫新之间一个来回。再开口时,那两分生硬被刻意抹去,显得干脆而轻快:
“不对,下次我约你们。我知道有家私房菜,手艺绝了。”
整个人,像是终于摸到了一块支撑的浮木,找回了些久违的、顺畅的呼吸节奏。
一直仿佛专注于品味美食的许迩,此时适时抬眼,眼中闪过一抹了然又促狭的笑,无比自然地接了话:
“好啊,A市藏着的好馆子可多了,你肯定好多没去过。漫新可熟了,到时候让她带我们去。”
叶漫新绷着的眼角,像恢复知觉般轻轻跳了跳,在江既白目光即将转向她的前一秒,她飞速低下头,佯装对付碗里的食物。
她像是什么也没听到似的,既不反驳也不应承,却在低头的瞬间,眼底不自觉地,漏出一点点藏不住的笑意。
然后,咀嚼的动作,不自觉间放缓了些许。
出了馆子,晚风立刻裹挟着砭骨的霜气扑过来,吹得人一个激灵。
临别前,江既白看向叶漫新,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。
她一字一顿地开口,嗓音有些有些干涩,却努力揉进了一丝不太熟练的轻柔:
“那,漫新,我走了。”
对方努力抻开的嗓音,和显得有些笨拙,又有点……可爱的脸,让叶漫新嘴边的“噗嗤”笑声差点没忍住。
江既白眼神触到她的小动作,眼角抽动了一下,眼神不自然地游移到其它地方去。
整个人瞬间规整拘谨了几分。
叶漫新心里有些奇妙的感受,多年的朋友,看到对方的变化,说不清是什么滋味……
最终,她鼻间逸出一声轻促的笑音,眼睛便弯成了好看的弧度。
开口时,竟是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的、带着两分温柔的、叮嘱语气:
“嗯,去吧。开车小心点。”
江既白望着她,绷着的唇线忽然软化,笑意一点点扩散,从唇角漾开,直至点亮整双眼睛,宛如少年人般明朗:
“好,你也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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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人作别,走向各自的车位。
许迩坐进驾驶位。
叶漫新的车先动了,她降下半窗,转头对许迩扬起一个明快的笑容,发梢立刻被冷风拂乱。
江既白的车缓缓跟在后面,车窗未关,她手臂搭在窗沿上,看向许迩,腕骨轻晃,摆了摆手。
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闸口,暖色的尾灯在清冷的夜色中闪烁。
许迩唇角弯起一个安静而满足的弧度。
风从半开的车窗钻进来,携着冬夜彻骨的寒意,却也奇异般地,裹挟着方才饭桌上残留的烟火气。
以及……一些无需言明的东西。
手机在中控台上“嗡”地震动了一下,提示音划破了车内的寂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