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给你牛奶,热的。”赵鸣珩走过来,在周清窈的餐盘边轻轻放下一盒牛奶。
“你也来吃饭吗?”周清窈抬眼。
赵鸣珩顺势坐在她对面,将手中另一盒也插上吸管。
指尖触到盒壁的温度时,那个熟悉的、想把更热的这盒换给周清窈的念头,又本能地冒了出来。
下一秒,她蜷起手指,将这股徒劳的冲动按了回去。
她本该放下,可真正坐到对方面前,执念就像延伸的藤蔓,悄无声息地冒头。
“吃过了,要走的时候看到你在。”
周清窈慢慢剥掉吸管的塑料皮,插好后喝了一口:“谢谢。”温热的液体驱散了些许从门口带来的寒气。
赵鸣珩打量着她,那句“最近倒是很少见到你”就到嘴边,却又随着一种陡然升起的梗塞缓缓放下。
自己每次开口,问来问去似乎都是这些,一种无形的生疏,不知何时,已在她们空泛的问答中悄然滋长。
“最近项目进到深水区,很少见你。”竟是周清窈先开了口,清柔的语气中带着浅浅的关心。
赵鸣珩笑意顷刻扬起。
但那笑还未放大,便被她的思绪绊住。
“我也……有点自己的事情在忙。”
周清窈手中的汤勺顿了顿,眼中浮起询问。
赵鸣珩摩挲着牛奶盒,仿佛是要推开她们之间无形的距离,也推开压在自己心口的石头。
她沉吟了几个呼吸,眼睫低垂又抬起,声音比自己想象地要稳。
“清窈,等手上的项目结束,我打算离开学术界,去读个EMBA。”
话音落下,她屏息,目光锁在周清窈脸上,等待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。
她在期待什么?惊讶?黯淡?……或是……不舍的痕迹。
周清窈明显愣住了,她将汤勺搁在碗沿,静静看着赵鸣珩好几秒。
但很快,那双清澈的眼眸里,浮现一层温和的、近乎欣慰的光晕:
“鸣珩,你找到想做的事情了?”
果然。
赵鸣珩残存的期待,“噗”地一声破灭了。
随之,怅惘、温暖、酸楚……如几层海浪交叠,在她心头无声冲刷。
赵鸣珩嘴角动了动,想牵出点笑意,眼角却有些发涩,她快速眨了下眼。
“是啊。”她企图让语气轻松些,声音却沙哑地跌了下去,“要回去继承家业了。”
周清窈眼里的温暖与鼓励却更深了些。仿佛在说“我明白,这很不容易”。
赵鸣珩嘴边那抹强扯出的弧度凝住了,然后,缓缓塌了下去。
酸楚被搁置,另一种情绪涌了上来。话在喉间滚了滚,问出口时,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一丝脆弱:
“你会不会觉得……我是个逃兵?从这条很多人羡慕的路上,半途而废。”
这个问题,问的是周清窈,也是在问那个在十字路口徘徊的自己。
周清窈的脊背下意识地挺直了些,像在对待一个重要的学术问题。
她凝神思索片刻,望回赵鸣珩眼底。声线轻柔,却带着一种沉静,近乎宣告的力度:
“不会。我反而会觉得,你没有用沉默成本去做选择,这需要很大的勇气。”
话语平实,但却像一捧温水,浸润了赵鸣珩心头那层薄薄的霜。
她鼻尖猛地一酸。
她并非没有答案,但是周清窈的肯定,对她来说意义不同。
周清窈身上的那股力量如此具体,让她心中最后一点飘忽,也终于沉实地落了地。
她忽然收回对视的视线,眼睫轻颤,心底先响起一声轻而清晰的吐息。
紧接着,又响起一声,她自己也无法命名的,悠长的叹息。
苦涩和不甘同时啃噬着她的理智,心中的天平又开始剧烈摇摆。
僵持间,时间的长度被无限被拉长。
她忍不住,再次抬眼看向周清窈。
周清窈视线未曾移开,眼神清澈见底,那里面盛着的,是纯粹朋友的暖意,如此界限清晰。
那眼神刺痛了她,心底有个声音在问:
该放弃吗?
忽然间,周清窈很轻地,朝她点了下头。
赵鸣珩怔住,一秒,又一秒,她突然反应过来:对方以为自己仍在为职业的选择而挣扎。
这个点头,是无声的鼓励。
那抹温柔像轻雷,赵鸣珩慌忙低下脸。
呼吸有些发颤,她近乎失态地握紧牛奶盒,白色的液体被挤出,浸湿了裤管一角。
她盯着那抹狼狈的痕迹,脑海却在这湿透冷的触感中,慢慢变得清明。
一个声音,如落语般浮现:
“该放下了。”
是的,该体面放下了。
长久以来,被她刻意压制、捆缚的念头,忽然就随着主人意志的松动,挣脱枷锁般,第一次完整地浮现——
与其追逐着一个虚幻的影子,把自己困在原地,把对方越推越远。不如体面些,为这段关系,寻找新的可能。
刹那间,静止的时间,不容赵鸣珩迟疑般,重新流动。
她嘴唇颤了颤,放任自己,长长地,彻底地舒出一口气。
半晌,赵鸣珩抬头,周清窈接住了她的目光,仿佛一直在安静等待。
赵鸣珩开口,嗓音恢复了沉稳,但不知为何,还是带上了一丝鼻音:
“谢谢你,清窈……和你做朋友、做同事,感觉真的很好。”
说话的人仿佛不是自己,但那又分明就是自己。似乎有什么珍贵的东西在离她远去,但一种陌生的轻盈,却又随之慢慢升起。
周清窈眸光微闪,片刻后,眼里掠过一丝了然。
她沉默了一会,像是在消化对方感情的重量。随即,用一种郑重的语气回应:“我也很高兴,能有你这个朋友。”
眼神深邃、温和、纯粹,是为这段单方面的倾慕,落下温柔的句点。
赵鸣珩注视着周清窈。
那是一种奇特的感受,仿佛心口一直悬着的、温柔而酸楚的重量,被轻轻摘下了。
腾出的空处,先是一阵眩晕般的轻松、随即袭来一丝微凉的、无所依凭的失落。
她知道,这失落无关对方,而是对自己这场漫长独角戏的、最后的告别。
她抿了抿唇,一点一点地,把纷杂的情绪都敛入心底。既然已经做出决定,就不该再犹豫。
像是要努力向自己证明什么。她重拾自然的语气,向周清窈娓娓道来:
“……我跟我妈聊了很久,有了些初步的想法。我想做些,和产业结合更紧的事。
“我发现,我擅长的思维和专业,在产业界,或许真能把构想变成现实、创造不一样的价值……”
不知不觉间,她语速渐渐加快,眉宇间甚至焕发着一些少年意气的神采。那是一种对于开疆拓土的跃跃欲试。
周清窈听得很认真,她偶尔点点头,或提出一个关键的问题。
这种不带任何评判、全然接纳的倾听,让赵鸣珩感到一种被理解的慰藉。
最后的一丝紧绷也悄然松弛。
她顿了顿,神情诚恳:“清窈,我清楚你在这个领域的价值和潜力……”
“我在想,”她语气带着点展望的雀跃,“也许以后,我们还有机会合作?比如,以校企联合实验室的形式?你来主导最前沿的探索,公司提供资源和平台,负责把构想,变成能惠及更多人的产品……”
周清窈像是被她感染,垂眸笑了,没有立刻回应。
“这不是职位邀请,”赵鸣珩补充道,“是来自未来的、一份合作请求。”
说完,她不自觉捏紧了牛奶盒,像个展示完心爱课题的学生,等待着导师的评价。
周清窈望着她,忽然幅度不大,但很认真地点了点头。
一种奇妙的感觉油然而生。
赵鸣珩唇边笑意加深,慢慢消化着那种复杂的、却不再沉重的情绪。
然后,她拿起手中那盒一直没动的牛奶,轻轻朝周清窈手边的那盒,碰了一下。
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丝难得的,近乎释然的俏皮:
“毕竟,未来的事,谁说得准呢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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叶漫新缀到长长的队尾,右手从暖和的大衣兜抽出来,对着眼前的寒风中的烟火景象,取景、调色,发了条朋友圈。
配文:终于来打卡一直想吃的店了[耶]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