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迩唇角微弯，还是说：“好。”
周清窈指尖悬在屏幕上方，眼神轻晃，忽然看向身边的人：“你怎么什么都好？”
许迩没反应过来，她眨眨眼，“就是好呀。”
周清窈看了她两秒，视线落回屏幕，指尖从选好的连座，和一个靠边的、孤零零的座位之间徘徊了一下，轻声问，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：
“那……如果选这个呢？”
许迩顺着她的指尖看去，那个座位离另一个选的位置隔了好几排。
她怔了一瞬，随即唇角泛起无奈的纵容，声音很轻：“也好。都听你的。”
周清窈沉默，选了连坐的位置，打印出票，取票。取完票她去看许迩，却仿佛被她的眼神烫了一下，很快移开视线。
她抿抿唇，正想说话，却听许迩开口，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：
“第五排你就能看清吗？你没带隐形眼镜。”
周清窈恢复了自然，她解释道：“可以的。我一般只有晚上开车，或者比较暗的环境才会戴眼镜。第五排不用戴眼镜也能看清。”
她又补充了一句：“我今天没把眼镜带在身上，不然可以陪你坐在后排。”
许迩立刻说：“我觉得前排挺好的。”
周清窈眼帘低垂，一抹压不住的弧度，悄然染上嘴角。
放映厅差不多是一半的上座率，她们很快摸黑找到座位坐好。
电影是一部浪漫爱情片，黑暗将两人环绕。几分钟后，伴随着立体音响声，荧幕故事缓缓拉开序幕。
电影开场不久，许迩的心神还能短暂地停留于声画之中。可渐渐的，在这忽明忽暗的光影里，她所有的感官，不自觉都涌向身边的人。
十年前，她对着电影荧幕看得聚精会神，生怕错过一帧画面；十年后，荧幕依旧在眼前，但身旁的人却成了她电影的女主角。
许迩的视线悄悄从屏幕滑开，观察着周清窈的侧脸。
黑暗，是温柔的共犯。光，成了此刻唯一的语言。
一道蓝色的冷光掠过，周清窈的侧脸像笼着雾的远山般浮显，轮廓清晰而静谧。暖橙的光漫上来，让她肌肤的细腻泛着浅亮，连唇角那点淡弧也被勾出柔光。等画面骤然雪亮时，她耳际的细绒毛沾了光，像初春原野上蒙受的晨曦，轻得要化。
许迩静静地看着，心里什么也没想，又仿佛想了很多。她像是在辨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，用目光细细拂去记忆落在上面的尘埃。
十年前坐在她身边的那个女孩，面目已然模糊，如同水底的倒影；而此刻真实的她，带着岁月沉淀下的静气，就安稳地存在于一臂之隔的空气中。
这距离，是恩赐，也是折磨。
她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、清冽的气息，能听到她极轻的呼吸声与自己鼓动的心跳声。
这么近，近得仿佛她们之间不曾有过距离。
可她们之间，又分明横亘着一条看不见的河流，她站在这头，望着对岸，水深无声。
周清窈的睫毛忽然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。
许迩的心随之轻轻一缩，目光像受惊的萤火，倏地飞回银幕的亮处。
黑暗中，许迩僵硬的指尖动了动，像是突然找回了知觉，影院的声响重新涌入耳中。她的视线落在屏幕，仿佛一切从未发生。
回程的车上，周清窈以放松的姿势靠在副驾驶座上，发丝有些凌乱。夜色无边，窗外霓虹闪烁，她的眉眼间添了几丝倦意与烟火气。
许迩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轻，问道：“困不困？你平时几点休息？”
周清窈微微偏头，一手支着脸颊，对她笑：“没那么早，不会影响休息的，一般十一点左右。早上起来会早一些。”
许迩看她一眼，温柔地笑：“如果累了，就在我车上休息会儿。”
快到学校西门时，许迩有些踌躇，她看向周清窈，正想开口。
周清窈从手机上抬起眼：“直接开进去吧。”
这句话像钥匙，轻轻一转，便点亮了许迩眼底的光。
周清窈直视车前方：“我报备过了，我知道你肯定想送我。”
顿了一顿，她又补充：“看路……别看我。”
车子平稳驶过门岗。夜晚的校园，带着白天余热褪去后的躁动与温柔。
停车场离宿舍很近，两人下车，默契地走了一段路。路灯将树叶的影子打碎，随着她们的脚步，光影在地上明明灭灭。
她们在３单元楼前那盏最亮的路灯下停住，光晕将两人笼罩在一个小小的世界里。
“我到了。”周清窈拢了拢耳边碎发，开口说。
许迩看着她细细的睫毛阴影，“嗯，你……你上去吧。”
“那……你开车小心。”周清窈在原地站了站。
许迩好像忘了回答她。周清窈往单元门方向走了几步，又回头。
许迩还站在原地，看着她的背影，眼神清澈明亮，还藏着一些眷恋和不舍。
周清窈望着她，身形微晃，最终侧过身：“好了……快回去吧。”尾音放得又轻又软。
许迩先是愣了一下，随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，开口时声音乱了点节奏：“好的，我走了，你早点休息。”
周清窈对她轻轻点头。许迩又后退一下，视线从她身上慢慢抽离，才终于转身往停车场的方向去。
＊＊
周清窈上楼、进屋、关门、换鞋、走进主卧。没开灯，径直走到小阳台的窗帘后站定——这个位置，停车场的人看不到自己。
她在窗帘的阴影后看见，许迩的车静静地泊在夜色下，一动不动，过了些时间，才缓缓启动，慢慢开出校园。
周清窈靠着窗帘站了一会儿，任那冰凉的布料，紧贴着自己因心绪翻涌而微微发烫的掌心。
然后她走向阳台。夜风带着清晰的凉意涌来，瞬间包裹住她。
不远处那棵大树的叶子，正发出持续不断的、潮水般的沙沙声，填满了四周的寂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