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临愣愣地被小雨半搀半拉地带进了灵堂。

香烛缭绕的供桌上方悬挂的，是一张放大的黑白照片。

江临扫了一眼。

真怪，这张照片里的十七居然面无表情。

真不像他，江临木然地想着，下意识移开视线，不敢再抬头看向照片。

灵堂两侧站着不少人，有面容悲戚默默垂泪的，也有如暗哨、云娘这等熟面孔，也有别的或熟悉或陌生的势力组织高层，皆是神情肃穆。

江临完全不能接受槐十七会死去这个事实，所以整个葬礼的过程，他只是随着人流机械地动作，上香，鞠躬，再退到一旁。

没有一点真实感。

直到人群缓缓散去时，一个陌生的、略显清冷的男声忽然叫了他的名字。

“江临。”

江临循声望去。

那人白色长发金色眼眸，穿着槐家人的衣服，面容看起来很年轻，甚至称得上精致，但莫名的有种神棍的气质。

江临恍然想起，槐十七曾提过后山住着一位神秘高人。

这位高人又叫了一次他的名字，江临才猛地意识到自己盯着人家的眼睛看了太久。他慌忙移开视线，有些仓促地点了下头。

“你可以叫我‘偶人’。”对方并未在意他的失礼，语气平淡，“聊聊？”

江临沉默地跟着他，来到槐家宅邸深处一间素雅的会客室。

偶人示意他坐下，自己则缓步踱到窗前，望着外面依旧素白的庭院。片刻后，他转身看向仍有些发愣的江临。

“你看起来有很多疑问。”

江临张了张嘴，只觉得千头万绪堵在胸口，最终问出来的却只有最直白的那一个：

“……槐十七怎么会死呢？”

话一出口，江临自己都怔住了。

这是什么愚蠢的问题？

偶人果然轻轻勾起唇角，反问道：“为什么他不能死？”

江临用力摇了摇头，试图让混乱的思维清晰一些：

“我知道……你们，或许都源自某个更高维度的集体意识。你们在这个世界里，怎么会……‘死’呢？”

偶人金色的瞳孔里掠过极淡的惊讶。

“你知道的还不少，”他走回座位，没有立刻回答，反而抛出了另一个问题，“你有没有想过，如果你的存在本身，就是一个设定好的‘工具’，你会怎么样？”

他看了江临一眼，没等他回答，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：

“正如你所说，我很早以前，就察觉到自己只是某个高维存在的一部分。我觉醒得早，于是我开始观察其他与我相似的存在，你可以叫它们是投影，或者说‘切片’。我发现我们总会在生命的某个特定节点，遇到‘某一个人’。”

他说到“某一个人”时，意味深长地看了江临一眼。

“然后，与这个人产生纠缠，进而想起自己作为‘棋子’的使命。这像是一种命中注定的宿命，或者诅咒一样。”

偶人微微向后靠了靠，姿态疏懒，却掩不住话语里的那丝厌倦。

“我不想按那些所谓的‘命运’指引走下去。所以我来到了槐家，把自己关进了后山，除了槐家家主，谁也不见。”

他顿了顿，视线重新聚焦在江临身上。

“直到今天，我看到了你。”

偶人站了起来，轻轻拍了两下手。

会客室的门被无声推开，一名神情恭谨的槐家人垂首立在门外。

“计划开始。”偶人淡淡吩咐。

什么计划？

不过说句心里话，现在的江临此刻对任何宏大叙事都提不起兴趣。并不好奇什么计划，只觉得疲惫。

眼看偶人交待完毕，似乎要转身离开，江临这才猛地站起身。

“等等！”他叫住对方，问出了盘旋心底的另一个疑惑，“对你们来说……任务完成后的死亡，到底意味着什么？”

偶人侧过身，光影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画出明暗面，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：

“算是回归本源，正如……落叶归根。”

江临不想再去理解这些谜语人发言，他几乎是执着地追问：“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……槐十七其实没有死？”

偶人闻言，极轻地笑了一声，那笑声里带着点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。

“这些，”他最后看了江临一眼，拉开门，“等他亲自来给你解释吧。我要去完成我的任务了。”

门在他身后合拢。

江临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，慢慢坐回椅中，试图消化那句话。

……等他亲自来给你解释？

什么意思？

江临枯坐良久，只觉得愈发烦闷的喘不过气，最终也起身离开了槐家。

外间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怔。

先前肃穆悲伤的气氛似乎被一种奇特的忙碌取代。槐家人依旧身着素服，许多人胳膊上绑着黑色布条，正井然有序地将大量道具和积分分发给聚集在广场的玩家们。

他们或在登记，或在组队，嘈杂的人声重新涌了回来。

“50人一组同时进本！定向的来这边！非定向去那边！”

“牢记触发bug的方法，别怕，这些我们都验证过的，一触发系统就会把你们弹出的！”

“这轮弹出的是不是比上次快？下一组！”

“谁找到新bug了？可以去那边领奖励积分！”

江临走出槐家大门，融入这片异样的热闹中。几乎是同时，他注意到周围的系统世界开始出现异状。

原本永恒静谧的深色天幕上，一块块天空开始闪烁不定，星光也开始随之明灭，逐渐有星星的位置开始出现位移。

江临记得有人曾说过，系统世界天上的星星，象征着维持系统运转的“神明”。

星星的变化又意味着什么？

江临不想去思考，也不想关注这场槐家散财带来的热闹，穿梭其间的槐家人胳膊上的黑布条是如此刺眼。

柳清源说的对，系统世界的一切其实跟我也没什么关系。

江临转身离开人群，漫无目的地走着。

不知不觉竟走到了与槐十七第一次相遇的长椅旁。

江临慢慢坐下。

夜空之上，星星开始坠落，一道接一道，划破深色的天幕，留下转瞬即逝的淡金色光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