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看，你们两人，一个完全免疫污染，一个能与污染共生……未来，我们找到控制‘虫族’的方法了，对吗？”

江临怔住了。

他张了张口，却发不出声音，只得下意识看向槐十七。后者也罕见地沉默了，唇角惯有的那点弧度微微抿直。

这片沉默，本身已是一种答案。

艾莉诺教授眼中的光亮，缓慢地熄灭了。她嘴角仍努力上扬着，那笑容却变得勉强而脆弱。

“没关系……”她低声说，像在安慰自己，也像在安慰他们，“你们的出现，对基地、对整个研究战线，已经是最好的鼓舞了。我们只是太久……没有听过好消息了。”

她摇了摇头，抬手轻轻按了按眼角，深吸一口气，重新挺直背脊：

“瞧我，年纪大了，总是说这些没用的。谈正事吧，你们回到这个时代，是为了什么？”

江临与槐十七对视一眼，不再犹豫：

“我们需要知道，‘方舟计划’究竟是什么。”

艾莉诺教授脸上的血色，在那一刻褪得干干净净。

她猛地站起身，瘦削的身躯剧烈颤抖，一把抓住江临的手。那只手枯瘦，却异常有力，指尖冰凉。

“你们……”她的声音嘶哑，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，“你们是不是‘方舟’的孩子？！”

方舟的孩子？

槐十七上前，温和而坚定地握住她的手腕，让她松开江临。

艾莉诺也意识到失态，缓缓坐回椅中，深吸一口气，声音仍带着激动：

“方舟计划……”她闭了闭眼，再睁开时，眸中碎金仿佛蒙上一层水光，“是在我们彻底绝望时，留下的最后火种。”

她的声音很轻，却带着欣慰的笑意：

“我们筛选了三千个孩子，有的是婴儿，有的还在牙牙学语，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，就是没有办法理解那些受诅咒的知识。我们将这些未被污染、健康的孩子深度冷冻。连同人类文明的精华——知识、历史、艺术、技术……一切的一切，都储存在陪伴他们的核心AI里。”

她望向虚空，仿佛能穿透时间，看见那些沉睡的小小面孔：

“如果……如果我们最终失败了，人类文明彻底湮灭，AI将会在确认安全的时间唤醒那些孩子，抚育并教导他们，让他们在废墟之上……重新点燃人类的文明之火。”

她转过头，泪水终于滑过布满岁月沟壑的脸颊，目光却亮得惊人，紧紧攥住江临的视线：

“你知道方舟计划，你从未来回来……孩子，你是回来找家的，对不对？”

她不等回答，已快速操作起腕上的便携终端。

江临的瞳孔骤然收缩——

那终端的操作界面，竟与“系统”的界面惊人相似！

难道……系统的根源真的是……？

这个联想太过骇人，江临一时觉得脑子有点乱。

艾莉诺教授没有错过他脸上一闪而过的震惊。她停下动作，试探着问：“你……见过这个界面？”

江临迟疑了。

该坦白“系统”的存在吗？

槐十七自然地接过话头，语气平常：“送我们来到这个时代的那股‘力量’，使用的操作界面与此类似。”

艾莉诺教授闻言，脸上骤然绽开一个极度欣慰、甚至称得上狂喜的笑容。

那笑容冲散了她所有的忧思与暮气，仿佛一瞬间年轻了数十岁。

“好……好孩子，你们辛苦了。”

她连连点头，声音哽咽，手指却更快地在终端上跳动。

房间右侧的白色墙壁无声滑开，露出一面巨大的屏幕。屏幕另一端似乎是个指挥中心，数名身着研究服或军装的人正紧张地注视着画面。

艾莉诺教授紧紧拉着江临的手，朝向屏幕，用尽力气高声宣布：

“我们赢了！我们胜利了！孩子们活下来了——文明没有断绝！”

屏幕那头死寂一瞬，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欢呼。有人猛地站起，有人相互拥抱，有人掩面而泣。

江临怔怔地望着那片沸腾的、属于“过去”的喜悦，喉咙发紧。

一个戴眼镜、气质儒雅的穿军装的中年人挤到屏幕前，激动得语无伦次，甚至从口袋里掏出几颗包装朴素的奶糖：

“孩子，吃糖吗？我家的双胞胎也被选上了。你、你认识他们吗？大的那个安静，小的那个……最爱吃这种奶糖了……”

江临看着他与暗哨极为相似的眉眼，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上。

旁边一位科学家打扮的老人笑着推搡他：“屁大点的奶娃娃，能记得什么！”先前那人讪讪地笑，却仍不舍地攥着那几颗糖。

在这片近乎失控的欢腾中，有人高声提议：“我们给‘方舟’的AI设定唤醒词吧！总得留句话！”

“唤醒词”瞬间成了新的焦点。有人喊“希望”，有人喊“黎明”，有人开始查找资料，整个基地喜气洋洋。

艾莉诺教授却抬起手，轻轻压下了所有声音。

她回过头，目光依次掠过江临和槐十七年轻的脸，眼中含着泪，笑容温柔：

“你们看这两个孩子，他们什么都不知道……可见传承的过程，注定是有一些意外和损耗。”

她转向屏幕，声音清晰而平稳，穿透了所有喧嚣：

“所以，唤醒词就简单点吧。”

“回家。”

“我们遇到了很多困难，前路也许依旧黑暗……但没关系。”

她望着屏幕上那一张张泪水纵横的脸，轻声说，像一句承诺，也像一句祝福：

“回家，就好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