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6 流言蜚语
第七日,当龙虎山缭绕的云雾与巍峨的山门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时,所有人都暗自松了口气。
朱裎停下脚步,望着那片曾经象征着他覆灭根源的仙家福地,猩红的眸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——有刻骨的恨意,有冰冷的杀机,但最终,都化为了怀中之人微弱呼吸声下的某种决断。他低头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,对着昏睡中的张霁先喃喃道:“你选择的地方……朕陪你走这一趟。”
“陛下现在反悔还来得及。”玄玑真人淡淡道。
朱裎低头看了看怀中因为长途跋涉而脸色更显苍白的张霁先,将人又抱紧了几分。
“带路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却让所有人都明白,这件事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。
当这一行奇特的队伍踏上龙虎山的第一级石阶时,整座山门的守护大阵都发出了轻微的嗡鸣。无数弟子站在道路两旁,既担忧地看着重伤的张霁先,又警惕地注视着那个抱着他的朱袍男子。
朱裎对这一切视若无睹。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怀中人身上,仿佛整个天地间,只剩下这一件事值得他在意。
在所有人复杂的目光中,他抱着张霁先,一步一步,坚定地踏入了这座曾经誓要踏平的山门。
龙虎山,天师府正殿。
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。玄玑真人端坐主位,面色沉郁;丹鼎院首座玄枢真人不停地捋着胡须,唉声叹气;符箓院首座玄尘子脸色依旧带着反噬后的苍白,闭目调息,眉头却锁得死紧。
殿内还站着几位辈分较高的长老,个个表情精彩纷呈,仿佛刚生吞了一打黄连。
“荒唐!简直荒唐!”戒律院首座玄律真人最先憋不住,猛地一拍桌子,“让那帝鬼住进‘清心别院’?那是给来访道友准备的静修之所!现在倒好,成了鬼窝!”
“不然让他住哪儿?”玄枢真人没好气地怼回去,“住你戒律院柴房?你去跟他说?”
玄律真人噎住,脸色涨红。让他去跟那个弹指间湮灭十几个魔修的煞神理论?他还没活够。
“至少该布下‘九霄雷狱阵’以防万一!”另一位长老提议。
“然后呢?”玄尘子终于睁开眼,语气虚弱却带着嘲讽,“刺激得他在山门里大开杀戒?别忘了天道誓言只约束他不能主动伤人,可没说不准自卫。”
众人再次沉默。一想到那尊杀神现在就住在离核心区域不到三里地的别院里,所有人都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。
“关键是霁先那孩子……”玄玑真人终于开口,声音疲惫,“九转还魂阵准备得如何了?”
“药材、法器都已备齐。”玄枢真人回道,“只是……那帝鬼寸步不离地守在榻前,我们的人根本没法靠近仔细检查霁先的伤势,更别说做阵法前的准备了。”
“他这是防贼呢!”玄律真人又忍不住了。
“在他眼里,我们跟贼也差不多。”玄尘子幽幽道,“别忘了,五百年前……”
话没说完,但所有人都明白。那段恩怨,是整个龙虎山不愿提及的隐痛。
“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?”玄玑真人打断道,“当务之急是救霁先。那帝鬼……既然肯立誓上山,暂时应该不会妄动。吩咐下去,所有弟子不得靠近清心别院,违令者逐出山门!”
而此时,被严密“隔离”的清心别院内,又是另一番光景。
别院外围,十几个精英弟子如临大敌地结阵守护,虽然知道可能没啥用,但姿态要做足。
院内,朱裎对门外的紧张气氛置若罔闻。他所有的注意力,都集中在榻上那个昏睡的人身上。
张霁先被安置在铺着柔软云锦的榻上,脸色依旧苍白,但呼吸比之前平稳了许多。朱裎坐在榻边,一只手始终搭在张霁先的腕脉上,精纯的幽冥之力如丝如缕,小心翼翼地温养着对方破碎的经脉和受损的丹田。
这别院本是清修之地,陈设简雅,此刻却因朱裎的存在而弥漫着淡淡的幽冥气息。他嫌屋内的熏香碍事,挥手便散了;觉得光线刺眼,指尖一弹便让窗户蒙上一层阴气,只透进柔和微光。整个房间被他不动声色地改造成了最适合魂体伤者休养的环境。
“水……”
榻上的人发出微弱的呓语。
朱裎立刻起身,动作流畅地倒了一杯温水。他没有直接喂,而是先滴了一滴在自己指尖,确认温度适宜后,才小心地托起张霁先的后颈,一点点喂他喝下。那动作熟练得仿佛做过千百遍,与他平日里杀伐果断的形象判若两人。
喂完水,他细心擦去张霁先唇边的水渍,指尖无意间拂过对方冰凉的脸颊,动作微微一顿。
这张脸,与记忆中那人有八九分相似,却又那么不同。少了那份刻骨的冷漠与疏离,多了几分坚韧与……让他心烦意乱的坦荡。
“你到底……”朱裎喃喃低语,眸中血色与困惑交织,“是谁?”
龙虎山上下,表面平静,暗地里早已炸开了锅。
“听说了吗?那位就住在清心别院!”
“岂止听说!我亲眼看见掌教真人亲自带他们进去的!那位抱着张师兄,一步都不肯松手!”
“我的天……张师兄不是去……那什么吗?怎么跟那位搅和到一起了?”
“谁知道呢!不过你们发现没,那位好像……挺紧张张师兄的?”
“嘘!小声点!不要命啦!”
弟子们聚在膳堂、回廊、练功场,交头接耳,议论纷纷。各种版本的流言以惊人的速度传播着——
“据说张师兄是为了救那位才受的重伤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