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阿姨,”他薄唇轻启,嗓音里带着蛊惑人心的喑哑,“您说的对,我在您这里确实信用破产。您不信任我,不愿意让随瑶和我在一起,情有可原。”
看着眼前这个瞬间收起卑微姿态的男人,随珂雪突然来了兴趣,意识到方才那场“忏悔”戏码,三分真情七分算计,不过是为了此刻的谈判铺垫。
接下来才是图穷匕见的真实。
“可是,”宋逸阳勾了下嘴角,“您不能代表随瑶,不是么?”
随珂雪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,从容不迫道:“没错。”
“但你尽管试试,”随珂雪也笑起来,“猜猜看,要是我不同意,瑶瑶会选择谁?”
在这场博弈里,两人的筹码是随瑶对他们的爱。
可同样,这份爱也是他们愿意妥协的原因。
茶室内顿时陷入一片沉默。
许久,宋逸阳缓缓吐出一口气,忽然执起茶壶,低下头轻声道:“阿姨。”
随珂雪皱了皱眉,怀疑这小子还有后招。
“两年前在老宅……”他声音放轻,“我发现了母亲的日记。”
茶汤注入杯中,升起袅袅白雾。
宋逸阳的苦笑在雾气中若隐若现,“才知道这些年,我错的有多离谱。”
自他有记忆以来,随珂雪就是以一个破坏他家庭的第三者形象出现,他肆意地恨着随珂雪,甚至将母亲的死怪罪到随珂雪身上。
可是那本被遗忘在老宅的日记,泛黄的纸页揭开了尘封二十余年的真相。
是宋韬为了自己的前程与富贵,隐瞒自己已婚的事实,骗娶了省城高知家庭独生女的随珂雪。
那个懦弱胆小以夫为天的可怜女人,以为自己的丈夫得到自己想要的财富后会迎回糟糠,却不料她的丈夫是位风流多情种,舍不得新娶的娇妻,更看不上远在老家的黄脸婆。
直到宋逸阳的奶奶去世,随珂雪见到了与宋韬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宋逸阳,偷偷替他们做了亲子鉴定才得知真相。
随珂雪用百分之五的公司股份替李玲争取到宋太太的位置,圆了她一辈子的梦想。
但是李玲不是随珂雪,她没有拴住宋韬的本事,看着自己的丈夫在外面花天酒地不归家,心中的怨恨与失望与日俱增。
替宋逸阳奶奶迁坟那天晚上爆发的争吵,是随珂雪发现那些年宋韬做的一切事背后都有李玲的手笔,那个可悲的女人为了实现宋韬的抱负,亲手埋葬了自己婚姻,并将一个无辜的女人推入了火坑。
那晚的月光照见两个女人苍白的脸。
随珂雪不能相信,直到离婚她还在替这个可恨的女人争取权益,换来的却是这样不堪的真实。
此后数年,李玲守着空荡荡的别墅,坐在沙发上等着不回家的宋韬,衣柜里西装一件件消失,最后连洗漱台上的剃须刀都再也找不到男人的痕迹。
她开始出现幻觉,沉默的别墅里到处是随珂雪与随瑶的欢声笑语,她嘴角噙着笑看着随珂雪幸福的模样,却在下一秒看到随珂雪冷着脸望向她,面无表情问:“你的目的达到了,开心吗?”
过重的忧思一天天拖垮她的身体。
“这两年我无时无刻不在后悔。您警告我远离随瑶,我做到了。”宋逸阳从回忆中抽身,斟茶的动作优雅至极,“可是您扪心自问,瑶瑶他快乐吗?”
随珂雪错开视线避免和他对视,茶汤倒映着她动摇的面容。
纵然宋逸阳做过太多错事,将随瑶伤的遍体鳞伤,可那个傻孩子,始终是固执地守着这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执念。
随珂雪无奈叹息,宋逸阳果然聪明,聪明的令她厌恶。
示敌以弱博取怜悯,再强势进逼,最后动之以情直戳痛处,好一个步步为营的猎手。
他说的没错,随珂雪无法替随瑶做决定。
这三年,没人比她更清楚随瑶怎么过来的。
宋逸阳带给随瑶无尽的痛楚,可讽刺的是,若是宋逸阳当真薄情,随瑶又怎会付出这样浓烈的感情。
这场博弈的裁决者不是他们两人中的任何一个,随瑶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,他们比谁都清楚。
随珂雪平直的肩膀微微下陷,这是一个妥协的姿势。
“你说的没错,”随珂雪平静的点点头,无奈道:“瑶瑶放不下我们任何一个人,如果逼他做选择,痛苦的只会是他。”
“既然如此,我们何不换个方式,您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,这一次我一定不会辜负随瑶。”宋逸阳目光坚定,语气中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,提起随瑶这两个字,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,“我向您保证。”
茶香袅袅中,随珂雪望着这个曾经令她恨之入骨的男人,如果说宋逸阳是在演戏,那不得不说,他确实演技精湛。
她闭了闭眼,终究是妥协了。
接下来两人相对无言,宋逸阳缓缓起身,离开前从随身公文包里取出一本牛皮纸包裹的破旧笔记本。
笔记本纸张已经泛黄翘边,边角处带着经年累月摩挲留下的痕迹。他将笔记本放在桌上,轻轻推到随珂雪面前。
“这是我妈生前的日记,当年的事情详细记录在内。”宋逸阳手攥成拳,眼中翻涌着真实的愧疚,“阿姨,是我们对不起您。”
向来强势利落的随珂雪第一次在他面前流露出疲惫的姿态,她久久注视着封面上褪色的笔迹,想起那个总是自卑懦弱的女人,轻叹:“算了,她也是个可怜人。”
宋逸阳向她深深鞠了一躬,这个过于谦卑的姿态令他凌厉的眉骨线条柔和下来,额前的碎发垂落,弱化了他五官冷冽的轮廓,整个人在随珂雪面前体现出一种难得的温情。
“我会信守承诺,弥补对随瑶和您造成的伤害。”他郑重地表达了自己的歉意,以及表明自己对她将随瑶交给自己的感激。
出了茶室,暴雨骤至,豆大的雨点噼啪砸在地上,将空气凝成一片窒息般的静默。
阳城不靠海,但最近台风到底还是影响了阳城的天气。
宋逸阳站在屋檐下抬头望着密集的雨珠,思绪回到三年前那个混乱的夜晚。
同样的暴雨与望不到边的黑夜,随瑶惨白的脸上混合着雨水和泪水。
那一夜,闪电划开天幕,彻底将他的伪装撕开,在随瑶心上留下无法愈合的伤口。
至此,这三年每一个彻夜难眠时脑海里闪过随瑶那双总是盛满笑意的眼睛,在那一天之后碎裂成无数痛苦的光斑。
他不知道还要多久,才能修复随瑶的伤痕,也不知道需要多久随瑶才能真正接受他。
不管多久,他都会等。
等到那双眼睛重新为他绽放纯粹的笑意,而不是现在这样,做一个因为舍不得哥哥而勉强自己的傻子,每一个举动都藏着小心翼翼的讨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