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隔三年未见,随瑶今天又带着一副口罩,遮挡住大部分面部,对方并未认出随瑶,只是略微轻佻地吹了下口哨,双手插在兜里,站姿散漫的调笑,“师兄,介绍一下?”
宋逸阳没理他,只是关切的看着随瑶。
随瑶眼睫颤了颤,勉强弯了弯眼睛,回答宋逸阳最初的问题,“我来接你。”
他的视线控制不住看向时安,声音闷在口罩里听不真切,“我是不是,来的不是时候?”
宋逸阳眉头骤然拧紧,手掌不由分说扣住随瑶的手腕,掌心相贴传来的滚烫温度令他眼神一沉,“胡说什么!”
身后时安又吹了声口哨引起两人的注意,“既然师兄你有事,那今天就不麻烦你了。”
离开前经过随瑶身边,一双桃花眼打量着随瑶,忽然弯了下,凑近小声对随瑶说:“祝你们有个美妙的夜晚。”
随瑶的睫毛剧烈颤抖起来,口罩边缘随着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。
时安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,空气中残留着他留下的香水味,像是一堵无形的墙,横亘在两人之间。
随瑶盯着鞋尖,口罩下的嘴唇被咬的发白,脑子里一阵针刺般的疼,身体又像是被扔进冰水中,又冷又沉。
宋逸阳也不确定随瑶对时安是否还有记忆,但此刻随瑶不正常的沉默以及滚烫的体温令他莫名觉得一阵慌张。
宋逸阳心中有些不安,握住随瑶的手腕牵着他往楼下走,随瑶一路上低着头表现的很配合,只是始终不发一言,太过沉默了。
一路无言,到家里后宋逸阳让他在沙发坐着,自己则找到体温计让他夹着。
客厅暖黄的灯光下,随瑶很听话,一个指令一个动作,乖顺地抬起手臂让宋逸阳放好体温计。
宋逸阳心里的不安感越来越强烈,他不知道随瑶这是怎么了。
以前的随瑶虽然胆子不大,但是在面对宋逸阳的时候总是有一种不自知的恃宠而骄,不高兴不喜欢了总要撒娇让宋逸阳知道,让宋逸阳哄哄他。
可此刻的随瑶安静的反常,这种异样的温顺像是将所有情绪都藏在一个不透明的壳中,让人窥不见里面的波涛汹涌。
体温计发出“滴”的提示音,宋逸阳弯腰正要取出,突然被攥住了衣角。
随瑶仍旧低着头,指节绷得发白。
宋逸阳没动,他在等随瑶开口。
维持着这样的姿势不知多久,宋逸阳感觉自己的腿脚好像都有点麻了,才听见随瑶小声说,“哥,我困了。”
这句话很轻,像只有一片雪花的重量,却沉沉压在宋逸阳心上。
“瑶瑶……”
随瑶身体不经意颤了下,可对于这个他苦求多年的称呼,他目前能给出的反应也只有这样了。
“我好困,”随瑶打断宋逸阳未说出口的话,眉眼低垂仿佛马上就要哭出来了,“我不想洗澡了可以吗?”
他这样垂着眼角哀求的看着人的时候,任何铁石心肠的人都不忍心再拒绝他的要求。
宋逸阳吞下后续询问的话,伸手将他额前汗湿的碎发往后拨了下,“可以,但是要吃了药再睡。”
随瑶没什么精神的点了下头,没再看宋逸阳,径直走向客卧。
看着随瑶吃了药躺下,宋逸阳心里的慌乱不减反增,但随瑶蒙着被子闭上了眼,一副很是困倦拒绝交谈的态度,他只好先从客卧退出来。
宋逸阳胸腔里翻涌着巨大的悔恨,隐隐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。
也许当年不该听随珂雪的话,说什么放过随瑶,让他去过更好的生活。
什么狗屁的成全!
文雅的宋医生爆了句粗口,撕开温润的假面,温和的眼眸望着客卧床上的人幽暗而阴鸷,深深压抑在心底的占有欲破笼而出。
随瑶就该是自己的,管他什么随珂雪,什么宋韬!
离开自己的随瑶过得不好!
他愿意放开随瑶的前提是随瑶能够快乐,可如果他不快乐,哪怕留在他身边会让随瑶痛苦,他也不应该放手。
大方放手笑着祝福对方这样的蠢事,不是他该做的。他这样一而再做错事情的混蛋,死也要纠缠着随瑶和他一起在深渊里沉沦!
宋逸阳闭上眼,呼吸急促,深深喘息片刻渐渐将心底蓬勃的黑暗压下,淋浴水流哗啦啦浇在身体,渐渐平复。
洗完澡从浴室出来,宋逸阳转身朝着客卧走去。
卧室的灯光关了,宋逸阳在床头留了一盏小夜灯,夜灯昏暗的光线令宋逸阳脚步顿了顿,待适应光线后,才重新迈步。
随瑶将自己完全裹在被子里,露在外面的几缕发梢濡湿。
宋逸阳怕他闷,弯腰伸手往下扯了扯被子,结果随瑶双手紧紧抓着被角,一下竟没扯动。
被子随着里面人的呼吸而轻微起伏,好像里面的人睡意正酣。
宋逸阳没再动被子,坐在床边伸手揉了揉随瑶的发顶。
过了会儿,宋逸阳突然发现了什么,皱眉再次往下拉扯了下被子,仍旧没有扯开。
被子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,那不是熟睡时应有的均匀起伏,更像是某种压抑的、断断续续的抽动。
“瑶瑶?”
他加大了力气,猛地掀开被角。
随瑶蜷缩成一团,脸颊上全是未干的泪痕,下唇被咬的泛白,牙齿快要咬破皮肤。
陡然一阵光照在脸上,随瑶惊慌抬头,通红的眼睛里盛着破碎的光,没想到会被发现。
宋逸阳的呼吸停滞了。
“瑶瑶,”宋逸阳尽量放轻语气,俯身搂着随瑶的肩膀让他坐起来,掌心贴着随瑶湿透的后背,单薄的睡衣下,嶙峋的脊骨随着抽泣剧烈起伏。
宋逸阳双手拥抱他,声音比夜色还要温柔,“你怎么了?”
随瑶急促而滚烫的呼吸阵阵扑在宋逸阳的脖颈处,激起一小片皮肤的战栗。
他死死咬着牙,将所有的呜咽与委屈藏起来。
宋逸阳轻缓地自脖颈顺着向下抚摸随瑶,心里猛地一痛,他闭了闭眼,开口时声音有些不稳,“哭什么?嗯?”
随瑶还是不说话,浑身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,带着湿漉漉的潮气。
宋逸阳手控制不住的开始发抖,随瑶的状态太不对劲了。
他扶着随瑶的肩膀,身体向后撤了撤,和随瑶面对面坐着。
随瑶双眼瞪得很大,瞳孔涣散着,眼泪大颗大颗不停地往下砸,他的嘴唇始终咬的很紧,喉咙里发出小兽般的呜咽。
宋逸阳突然捧着他的脸,额头抵着额头。
昏暗的光线下,随瑶没有发现,宋逸阳眼尾一抹亮色划过。
“是我错了,”他的声音带着丝颤抖,“哥哥不该丢下你。”
这句话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。随瑶突然剧烈颤抖起来,冰凉的手指死死抓住宋逸阳的衣领,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最后的浮木。
随瑶依然低着头,烧的嗓音沙哑:“哥……,你是不是,讨厌我了?”
宋逸阳屏住呼吸,指腹重重碾过随瑶滚烫的耳垂,“没有。”
“不讨厌,”宋逸阳抵着随瑶汗湿的额头,带着几分压抑的哽咽,“哥哥最爱你了。”
“这三年,我每天都在后悔……”
随瑶滚烫的泪水滑下,颗颗砸在宋逸阳的手腕,在他手背上烙下无形的灼痕。
随瑶陷入了梦魇,听不见宋逸阳的声音,只是执拗隐忍的落泪,声音嘶哑,仿佛声带都要被撕裂。
“你不爱我了。”
“你和时安在一起了吗?”
“为什么丢下我!”
声声诘问,钝刀般凌迟着宋逸阳的神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