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那个朋友,是不是附近南风美院的?”
郁澜止手指在铅笔上反复摩挲,声音里带着试探,和几分不易察觉的期盼。
“你猜的好准!不过他都毕业好多年了。”
“那他现在还在画吗?”
他语气很随意,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。
但说这句话的时候,郁澜止眼睛紧紧盯着画上那只猫,铅笔在指间转了一圈。
“不就在那?”
简丛言眼神朝旁边示意,饶有兴趣地说:
“第二轮开始的时候,你可以亲自去找魏画师谈讨一下。”
他身子猛得直起,声音不禁抬高几分:
“是魏临溪学长吗?”
“对啊,看来我们认识的是同一个人哦。”
简丛言笑语盈盈。
“不,是我单方面认识他。”
待新的一轮画画开始,日光区换成了一只安静的加菲,活泼的英短在温色区区跑来跑去。
郁澜止简单收拾好工具,在认真观察后,他选择了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。
橘黄色的壁灯在整个空间笼在一片柔光里。
但他坐的角落刚好卡在两面墙的夹角,光线只够照亮画纸,人陷进阴影里。
郁澜止手腕不动,仅靠手指带动铅笔,在纸上走出一排短促的排线,间距均匀,力道几乎完全相同。
画到边缘时,他手腕轻轻一抬,线条逐渐变淡、变疏,最后消失在空白里。
突然他停下动作,身子稍稍后仰,眯着眼睛审视画面。
总感觉哪里有些不太对劲。阴影部分...
“不好意思,”
那声音来得突然,却不带丝毫突兀,像是山涧溪水漫过卵石,清润而柔软。
魏临溪手指远远指了指画面右下角,没有碰到任何东西:
“你这里阴影部分的排线是用4B先铺的?”
几乎是在他话说完的下一秒,郁澜止就意识到问题所在,底层暗部区域太硬太浅了,与原本预期中的重量感不符。
他扭头,茶棕色的的眼睛直直对上对方的视线。
眼尾如柳叶尖自然上挑,弧度却压得很低,像是画师落笔时收住了七分力道,只留三分温柔。
此刻,那偏冷的灰褐色瞳孔正静静映出他愣神的模样。
见眼前的年轻人顿住,魏临溪以为是自己讲得太简略,他重新开口,语速不快,每个字之间都留了一点空间。
“你上面的是2H吧,你或许可以试试把它叠在6B上面,亮一点的那个灰度不会压死。”
郁澜止按他的话照做,可握笔的手却好像忽然不知道该怎么用力。
他盯着那根微微歪斜的线,像是看见一个破绽。它歪了大概不到一毫米,别人根本看不来。
可郁澜止看得出来,他知道,自己身旁的那个人也看得见。
用力是重一点还是轻一点?排线是从左往右还是从右往左?
他试图借助深呼吸来缓解,可平时想都不会想的问题,现在全部涌上来,堵在指尖。
就在他进退两难之时,头顶落下一片阴影。
魏临溪从笔筒里重新抽出一支铅笔,领口随着倾身的动作稍稍敞开,垂在胸前的月光石吊坠泛着幽幽的蓝白光泽。
长开衫从肩头滑落到臂弯,他也不去管。手指夹住铅笔,笔尖和纸张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郁澜止眼睛牢牢盯住他的手,恨不得把手腕速度、停顿方式,都死死印在脑中。
“你看看这样是不是比刚刚好多了?”
魏临溪边问边抬手慢悠悠地将外套拉好,声音是恰到好处的温和。
“嗯。麻烦魏画师了。”
他轻轻应声,重新握住那根6B铅笔,手指在笔杆上收紧。
笔尖落下去,这次没有抖。
他手腕渐渐放松,排线开始恢复平时那种节奏,沙沙的、均匀的。
魏临溪瞧着他的动作。
6B落下去,从右上往左下,一排一排地铺。铺到第三排的时候,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。在那个停顿的位置,他换了一个方向,从左上往右下,交叉覆盖了两排。然后又回到原来的方向。
这不是技巧,是习惯。
教这个的人很多,但大多数人会系统性地交叉排线,从左到右再从右到左。很少有人会只换两排就回去。
太不划算了,费力,效果也不明显,只有非常在意画面细节的人才会做这种投入产出比极低的事。
他的导师老周就爱这么干。
“你是南风美院的?周建民教授的学生?”
他尾音不再端着,懒懒地往下坠,甚至还含糊地吃掉一两个音节。
“是的。他是我的毕设指导老师,也马上是我的研究生导师。”
郁澜止嘴唇抿了一下,声音略显发紧。
察觉年轻人颤了一下的肩膀,魏临溪整个人往书柜上靠了靠,收起一些因身高产生的压迫感。
“果然是直系学弟啊,下次直接叫学长吧。魏画师什么的多生分。”
他终于出声,带着一点懒洋洋的拖腔。
“话说你们马上就要毕业展了吧,具体时间定了吗?”
“今年的毕业展已经办完了。”
郁澜止干巴巴地说完,犹豫着从包里翻出一个手册,主动向对方介绍:
“这是这一届的宣传册,上面有一些作品介绍。学长感兴趣的话可以随便看看。”
魏临溪接过,扫了眼目录后,目的明确地翻到《饲》——是那副饱受争议的画,同时也是郁澜止毕业作品。
见到画全貌的瞬间,他瞳孔缩了缩,眼底划过一抹意外。
魏临溪垂下眼睫,把那一点翻涌的情绪压进灰褐色的眼底。再抬起来时,声音还是温温的:
老周现在可不轻易带人。你很有天赋”
而且,画的含义也很有意思。
他在心中默默补充,像石子投入深潭,只泛起一圈不惊动任何人的涟漪。
天赋。
这个词郁澜止听过无数遍。老师说过,同学说过,甚至不太熟的人也说过。但那些声音和这个声音是不一样的。
那些声音落在耳朵上,像雨打在伞面上,听得见,但淋不到身上。
但这个声音不一样。
被崇拜很久的人认可对郁澜止来说好比黄粱一梦。
要知道他之前所求的,也不过是和这个人见上一面,若能再聊聊画已经是最好不过了。
笔被紧紧攥在手心里,直至指节泛白。再慢慢松开,又攥紧,像在确认这支笔是真的,这个人是真的,这句话是真的。
猫的眼睛已经画完了,只剩下几笔收尾的绒毛,但郁澜止没有动笔。
铅笔在他指间转了一圈,又转了一圈。在转第三圈的时候,他停下了。
“学长。”
郁澜止声音不大,但比之前的每一句都稳。
他侧过身,刘海扫过眉骨,露出那双澄澈的眼睛,里面流露出些许忐忑。
“我能加你个好友吗?”
“当然可以。”
魏临溪爽快地点开二维码。
看见其他客人招手,他抬步朝那边走去,脸上挂着客气妥帖的浅笑。
郁澜止盯着画纸上那只画了大半的猫,眼睛弯了一下。
那是很轻的一下,
像夏天第一朵花苞张开时的弧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