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画的解读本身就不具备唯一性。”
正当简丛言打算开口时,一名男子忽然出声,他循声望去。
卫衣+工装裤的简单搭配,一个普普通通的路人,却能够大胆反驳“权威”观点。
“蝴蝶是被爱者。在猫的眼神里有温柔的注视,有专注的凝视,它把蝴蝶拢在爪下的姿态是保护性的。而那丝笑意是满足,是终于将心爱之物据为己有的安宁。”
那声音低而懒,尾调微微上扬。
“但...”
温青峦在转折后停顿两秒,接着说:
“但爱的代价是毁灭。蝴蝶的翅膀碎了,鳞粉散了,它不再是天空中自由飞舞的生命,而成了猫爪下的收藏品。背景里那些层层叠叠的残骸,暗示这不是第一次。“我爱你”的宣言,与“我留住你”的行动之间,隔着一条由碎片铺成的路。”
“所以这幅画质问的是:当爱意味着占有,当占有必然带来伤害,爱还是不是爱?”
看出对方留白等待回应,简丛言便主动上前总结提炼。
闻言,温青峦抬头冲他笑了一下,眼尾的纹路此时才真正暴露了年龄——可能四十出头,又或者更年长一些。
但他的眼神是年轻的,特别是看向那幅画时,亮得吓人。
孔伟奇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竟然还有人质疑自己,可偏偏那个人说的每条都能和那幅画对上。
下颌收紧,咬肌的轮廓逐渐浮现,他硬着头皮反驳:
“就算深意并不空洞,可内容不正也是事实。”
“孔老师,”简丛言声音清亮,“您说的‘不正’,我有点不理解。”
他歪了歪头,细长的眉稍稍扬起,似笑非笑。
“您也是文艺工作者,难道没想过艺术从来就不是为了单调的表达真善美。毕加索的《格尔尼卡》,被炸碎的人、断裂的肢体、尖叫的马。他不爱和平吗?恰恰相反,正是因为爱,他们才敢直视那些让人不适的东西。”
“这幅画的作者,如果真的‘心理阴暗’,大可去画血腥暴力。但ta画了一只猫,一只您第一眼会觉得美的猫——毛发细腻,眼神温柔。作者用了十一个月,去理解猫的骨骼、肌肉、毛流方向。”
“一个不爱猫的人,做不到这些。”
简丛言状似无意的一番话,却正好戳在孔伟奇最在意的点上。
自他成名以来,就有无数人在背后议论,他获得的这一切不过是因为伟光正画风是上层所需要的罢了。
真相的确如此,可他不愿承认。
“我——”,
他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,沙哑的如同被砂纸磨过。
孔伟奇试图找回先前那不容置疑的腔调,可喉咙像是被卡住,只发出模糊的气音。
他一张脸涨得通红,鬓角渗出汗珠,最后只得踉跄离开。
见状,简丛言低头看着脚尖,轻轻笑了一声。
笑容从他的眉梢漫上来,杏眼弯成两枚月牙。他笑了一瞬便迅速收住表情,只留下微微上翘的嘴角。
人群慢慢散开,简丛言却仍然站在那幅画面前,他总觉得这里面还有些什么。
温青峦扭头,见那个年轻人同自己一般站在原地,主动走近问:
“小伙子,你也是学画画的吗?”
“嗯...我没有系统性学过,但一直挺感兴趣的。”
简丛言思考后给了个折中的答案。
他视线下移,才发现对方腰间别着一本手工裁切的水彩纸本,封面沾了好几块洗不掉的颜色,浅赭、钴蓝、还有一点点的镉红,底部插着一支削得很短的炭笔。
对方似乎是察觉到他的眼神,自我介绍道:
“你好,我叫温青峦,是个画漫画的。”
“那行‘我爱你,所以我留住你’。你觉得作者站在哪边?”
他目光炯炯,语气里带着些许兴味。
简丛言想起那行被擦掉的小字,不确定地说:
“ta似乎是在两个想法之间摇摆。”
“这幅画的魅力就来自于此。如果ta选定了立场,就不会有这种……这种让人站不住的张力。”
温青峦深深看向他,这次看了很久。
“你知道这幅画最厉害的地方是什么吗?”他忽然发问,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,但依然松弛。
“它让人不舒服,但你没有转身走。”
见简丛言摇头,他揭晓答案,随后顿了顿,指向作者那栏,声音放轻:
“这种能力,很多画了一辈子的人都没有。”
简丛言顺势望去,这才注意到他的右手虎口有一块茧子,指甲剪得很短。
温青峦转身正欲离开,被突然叫住。
“大师,我能加您个联系方式吗?”
“您放心,我不是骗子。”
简丛言小心补充。
他乐呵呵一笑,从本子里拆出一张纸,写上一串数字后递过去。
“我算不上什么大师,就是一个爱画小动物漫画的。”
“况且,没有一个骗子会在那幅画前站15分钟。”
待几人朝着不同方向离去后,一个瘦削的少年从柱子后面走了出来。
少年肤色很白,是那种常年照不到阳光的苍白,眼底浮着淡淡的青色。
他本是为了寻找丢失的学生证,却无意间听到他们对自己作品的解读。
在好奇心的驱使下,少年停下动作,听完了整个对话。没想到,竟真的有人从那幅画里看出来,他喜欢猫。
指尖缓缓拾起地上的学生证,照片上的人五官青涩笑容灿烂,和现在神情冷淡的少年判若两人。
姓名栏清清楚楚写着:“郁澜止。”
解樾静静地站在他们旁边,在简丛言和温青峦聊起那幅画时,他清晰地看见他眼中的熠熠星光。
过去意气风发的少年曾倚靠在他的肩膀上,满怀期待地说:
“阿樾,我以后一定要把我们俩的故事画成漫画,留作纪念。”
“好,到时候我就是我们木子的第一个读者。”
五官青涩的解樾揉了揉他的卷毛,语气里满是宠溺。
思绪回笼,他望向身边的青年,轻声问:
“你这几年还在画画吗?”
简丛言愣住,他一下子猜到对方话语里的潜台词。
怎么没有呢?但原本幸福美满的故事因对方不告而别,最终成了结局为各奔东西的《七日绿》。
在否认的话即将脱口而出的瞬间,简丛言侧头,察觉出解樾眼底深藏的期冀。
他心下一软,似是而非地说:
“写过,但因为猫咖事情太忙就放弃了。”
“确实,相比之下自然还是事业更重要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