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停下脚步,门口摆着一张美院毕业展的宣传海报,因为一些特殊原因特地调整到四月举行。
进门第一件作品就让人愣住——那是一头等身大的马,不是雕塑,而是由上万片烧焦的椴木薄片叠出来的。每片都有焦痕,从浅褐到炭黑,拼出皮毛的光泽与肌肉的走向。
简丛言凑近,才发现每片边缘都翘起一点点,像马受惊时竖起的汗毛。
技术解说牌上写着:单片厚度0.3毫米,手工烧灼,耗时十一个月。这个学生大概大二就开始做这个了。
展览的规模不算大,可里面的每一幅作品都值得细细品味,仿佛作者憋着一口气,要把四年所积攒的全部掏出来。
生长出关节的游乐设施,被投在夹角上的动画,学生的想象力如同春天的嫩芽拼命生长,技术也足够唬人,只是在某个细节还是会露出那种“用力过猛”的青涩。
它们不完美,却足够鲜活、真实。
漫画区的动静最大。
简丛言与解樾还未走近,就见那里围了一大帮人。一个身穿西装的中年男子正站在画面前,对着众人侃侃而谈:
“这就是那些小年轻的通病,为了深刻而深刻,为了争议而争议。我们那时候学画,讲究的是真善美,你看看这个,哪一点真?哪一点善?哪一点美?”
“而且这什么蝴蝶啊、猫啊,都是一些早就被用烂了的元素。”
在漫画区的正中央,有一面墙刷成了深灰色,只挂着一幅作品,旁边空出了整整两个展位的距离。
画幅很大,宽一米二,高两米,只用铅笔和淡墨完成,局部点缀着一点朱红。
画面主体是一只不寻常的猫。
它太大了,占据了画面的三分之二,正侧卧着,姿态像古典油画里的贵妇人。作者的笔触极为细腻,你甚至能看清每一根毛发的走向,从耳尖的绒毛到腹部的软毛,层次分明得近乎偏执。
它的眼睛是整幅画唯一用了彩色的地方,那点朱红被反复罩染过,湿润、深邃。
猫的爪下压着什么东西。是一只蝴蝶,翅膀碎裂,鳞粉散落成一小片金色的雾。
如果只看这些,这是一幅技术精湛、情感细腻的动物画。但争议在细节里。
猫的嘴角,有一丝极淡的、向上弯的弧线。这不是猫科动物常见的表情,是一丝笑意。
而它压住蝴蝶的那只爪子,指甲是伸出来的——每一根都画得锋利、冰冷,尖端还微微反光。
更让人不安的是背景。猫身后的阴影里,隐约能看出更多蝴蝶的残骸,层层叠叠,有些已经只剩翅膀的轮廓,像标本框里被遗忘的藏品。而在画面最底部,靠近画框边缘的地方,有一行极小的字,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:
“我爱你,所以我留住你。”
正当简丛言欣赏之际,中年男子批判的声音响彻整个大厅:
“我要是他们系主任,这幅画根本不可能出现在画展上。”
人群中的青年颇为不服气地反驳道:
“你凭什么这么说?要我看这幅画技术水平高的很。”
“凭我是孔伟奇。小伙子,我办过的画展可比你见过的还要多。”
他自报家门,眼底满是傲气。
“孔伟奇?就是那个近几年大火的画家,听说他最新那幅画可是卖到上千万。”
听到旁边人的惊呼,孔伟奇眼中的傲慢更甚,他略带讥讽地说:
“还论技术...技术是为内容服务的!内容不正,技术再好也是歪门邪道!”
“要我说这作者想必也知道自己的问题,这才连署名都是一个‘Y’。”
青年满脸不服,可迫于对方的名气只能闭口不言。
周围人也纷纷附议:
“我养了三只猫,猫是最善良的动物。这幅画把猫画成了什么?施虐者?那蝴蝶的翅膀都碎了,它还笑?这是什么心理?画这幅画的人,心理一定有问题。现在的美院,就教这些?教怎么把可爱的东西画得让人恶心?”
“猫——流量密码,蝴蝶——破碎感,再加一行小字——金句。这不就是标准的‘社交媒体爆款公式’吗?作者太精明了,知道画什么能火。那些说深刻的人,有没有想过,这根本就是冲着争议去的?这种人,不是艺术家,是网红预备役。”
听到带有强烈恶意的评价,简丛言眉头蹙起,平时含笑的眼睛里是一片冰冷。
每个人都有表达负面的权利,世界本就不是真善美。
更何况,他不认为作者想表达的是这个意思。
他一言不发,视线一寸寸扫过画布,终于在那行小字下面发现了一行被擦掉的痕迹。
“但如果它飞走了,我还是会画下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