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个女孩眼睛亮晶晶的,像是装着西域最盛大的阳光。
阿娜尔汗忽然如少女般羞涩起来,她指尖攥紧了裙角,终于缓步上舞台——那个对她来说有致命吸引力的地方。
也许,她还可以……
看到台上多出的一抹红,台下先是一静,随即响起几声口哨。有个满身酒气的粟特商人摇摇晃晃站起来,一群王爷府的贵族子弟也跟着探头——他们以为有新来的舞娘。
可待看清台上人的面上的皱纹,一切热情戛然而止。
“哪里来的老婆子?”
“快滚下去吧,别丢人了!”
“我要美人儿——”有人拖长了调子,醉醺醺地笑,“年轻的美人儿——”
哄笑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。
台上的阿娜尔汗顿时变得窘迫,听到那些话,她的心和针扎一样痛,浑身血液开始倒流,四肢也僵硬如铁。
她以为当年自愿放弃舞者身份,旁人便不能用年龄议论她。
谁愿意为一具衰老的□□驻足?
阿史那急了,他拼命向台下喊:“这是西域最好的舞娘!也是我的客人,你们放尊重些!”
可他一个人的声音终究淹没在一群嘘声中。
沈昭昭拉住阿娜尔汗,冲台下骂道:“你们是猪脑子吗?这是酒肆,不是青楼!”
索菲亚在阿娜尔汗耳边轻声道:“想跳就跳,别管他们。”
阿娜尔汗的视线模糊了,她拉住两人的胳膊,哑声道:“不跳了,回家吧。”
她紧了紧兜帽,将自己隐在暗处。
舞台,她回不去了。
阿娜尔汗家是一座两层的土坯房,里面挂着漂亮的,绣着石榴花、蔓草的羊毛毯。
夜已深了,骆驼都在院里伏地安眠。
索菲亚闹了一整日,酒劲上来终于熬不住,刚进屋就蜷在毡毯里昏睡过去。
沈昭昭却翻来覆去睡不着,她听到了屋顶的动静,索性起身,轻手轻脚地攀上木梯,推开了楼顶的小门。
黑压压的夜空低垂,月亮又大又亮,星子也密得像棋盘。
阿娜尔汗独自坐在楼顶,两条腿垂下来晃着。
西域的夜十分寒冷,她裹着一件旧斗篷,仰头望着月亮。她的背影瘦削,几乎要和夜色融在一起。
昭昭没有出声,只是走过去,在她身侧坐下。
阿娜尔汗没有说话,只是平静地看向她。
“婆婆,别把那些人的话放在心上。”昭昭轻声道。
阿娜尔汗轻轻摇头:“不需要安慰我。”
沈昭昭转移了话题:“您之前跳舞很出名吗,怎么酒肆老板说他认得你。”
“三十年前的都护府上,”阿娜尔汗抬头,“那天夜里也是这么亮的月亮,我第一次跳《天池邀月》。”
都护府的宴席上,阿娜尔汗目光清逸,腰肢软得像柳条,旋转的时候,裙摆的银线滚边仿佛闪着月亮的清辉,浑身珠翠黯然失色。
在场的宾客更是无一人能挪得开眼,都护当场更是赏了她一袋金珠,盛赞她是“天山的仙子”。
“那时候,”阿娜尔汗仰头笑了一下,她鼻翼耸动,仿佛在抽泣,“我以为我会永远跳下去。跳到三十岁,四十岁……跳到临死那天!我想要让天下人都知道,阿娜尔汗跳的《天池邀月》是天下第一。”
“之后呢?”沈昭昭眼中流露出钦佩。
“之后我的腰便伤了,足足三年没法正常跳舞。等腰恢复,才发现到了尴尬的年纪,再没有请我跳舞了。”
她的颊边挂上了一行不甘的泪。
沈昭昭低头摆弄着自己的手指,她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安慰阿娜尔汗。
她正值最好的年华,因手感不佳,便对着自己立身的厨艺生出了退避之意,还时不时怀疑自己有没有做饭天赋。
跳舞和做饭不同,不是关乎生存的技能。就算她的厨艺不能到顶尖,也能给自己一日三餐换点花样。
可阿娜尔汗对舞蹈的执着又是从何处而来?
阿娜尔汗好像看穿了沈昭昭心中所想,她拍了拍沈昭昭的肩,轻声道:“我年轻的时候都在跳舞,所以现在不会后悔。你还有大把时间,再加把劲,追梦的时候,是最幸福的……”
月亮如银盘般悬在天山之上,静静照着古今岁月,两人并肩而坐,静静品味着此刻。
天山山脉连绵起伏,黑暗中的脉络仿佛一只沉睡千年的巨兽。
夜阿娜尔汗裹紧了斗篷,看向远方:“你有没有觉得,看久了,天山像是在动。”
沈昭昭轻声答:“是啊,圣山应当是会呼吸的。”
天山和月亮一样,活了千万年,只存在,不偏不倚,不问来者。
月下的临济村的一阵阵血腥气传来。楚寒勒住马缰,翻身下马。
他踩碎了一根坍塌在地的、焦黑的房梁,迈步的瞬间,靴子上也沾上了点点血迹。
天狼军破坏了两方休战协议,杀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