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顶着一身黑漆漆的粘稠淤泥——那是他亲手调配的,混杂了十数年封闭的沼泽烂泥、大块腐臭发酵的陈年蛇蜕,和又大又臭保准效果出奇的畸味果的“秘制好物”——看向了兄长那张即使被黑泥糊住,也难掩铁青发黑的脸。
“哈哈哈哈!”
陆寻放声大笑,但笑了两声,他又格外傲气地闭上了嘴。
倒也不是他故意想装,实在是这一张嘴,他就会被自己周身那股呛人的恶臭熏到窒息。
还没开始战斗,哪能丢了气势!
陆寻的喉结滚动了两下,硬生生把那已经滚到喉头的呕意压了回去。
从现在开始,他得装啊!
哥啊,如果我不曾下来,你本还是有机会全身而退的。
但既然我来了——
那没办法,你怕是就要因此渡上一场心魔劫了!
想到这里,陆寻狞笑一声,在他亲哥警惕又嫌弃的目光里,猛地一个撅腚下蹲,直接将手探进了下方黑漆漆的熏臭泥巴里。
然后——欸嘿!
准备!
发射!
手下对着隐藏的机括用力一扳,在陆寻一步掉下三层泥的抽搐狰狞模样中,陆长河感觉到,自己脚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开始猛地晃动震颤。
然后下一瞬,在陆长河难以置信的震惊目光中,他毫无防备地,就这样被猛地弹向了半空。
嗖~
发射成功!
情况确实突然,陆长河却没沉浸于那片刻的慌乱。
这处洞穴很大,在被抛上半空的瞬间,陆长河就迅速锁定了三处借力点。
调整好呼吸,在半空凭借腰腹力量转过身形,他在脑中飞速分析着当前的情况。
第一处,是他正上方一条光滑无刺的长藤,与此前藤篮滑行的藤蔓几乎一模一样。
第二处,则是斜壁上横生凸出的一块石棱,看上去比他正常可及的路线偏离甚远,却也还算稳固。
第三处,虽然最为诡异,却十分意外的,是陆长河最想选的一处——那是他斜上方一处被厚重蛇蜕严密遮盖的隐蔽之地。
按照这三个月以来,那两个小家伙的设陷阱套路,那些看上去越不像是陷阱的地方,往往就越是“致命杀局”。
而那处被重重蛇蜕遮掩之地,不仅格外隐蔽,还特意用了浓重的蛇类腥臭气息掩盖,其间蛇蜕也是新旧交错,绝不可能是天然形成——说不定就是他们为自己预留的安全退路!
思绪在脑中飞快转了几圈,被抛上半空的身形已然升至最高点。
陆长河当即不再犹豫,身形直接在半空中一动一卷,抬手扣住了那处凹凸不平的石洞壁面,腰腹发力,猛地向上一抓——
“卧槽!”
在陆长河动作的瞬间,他先是触碰到了一片干枯——确实是蛇蜕无疑。
可下一瞬,随着他指腹向下陷入洞里,手中的触感却骤然变了。
那种感觉由干枯变得湿润,甚至……
陆长河后知后觉地捻了捻自己指尖,那是一种,格外濡湿冰冷的黏腻。
陆长河僵硬且无法自控地缓缓抬起了头,然后,他就这样正正对上了那个从层层蛇蜕后探出来的冰冷蛇信,和随之出现的,一个巨型恐怖蛇头。
这……是苏长老的剑影所化吧?
陆长河的掌心瞬间渗出了一层薄汗,他却还是强迫自己镇定下来,试图分辨眼前这道气息的弱点。
——历时三月,他们早就知晓了,这个洞中出现的真正的黑蛇其实不多。
尤其是那些在藤篮中会突然围堵或是变形攻击他们的,全都苏长明长老的剑影结合素曦长老的致幻粉末所化。
甚至,那些黑蛇剑影还会根据他们每个人的修行特点,针对性地改变攻势突袭。
若这只是剑影……
颈侧骤然被猩红蛇信舔了一下,陆长河浑身一个哆嗦。
不可能!这绝不可能只是幻影!
*
蹲在磷光菌盖之上,看着陆长河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最凶险的一处落点,蝉无月背手,故作惋惜。
唉!长河哥啊长河哥!
你说说,他们这装傻充愣的三个月,等的,不就是你这种有缘人吗?
思绪飘转回到三个月前,蝉无月想到了那些他们一行人委委屈屈装乌龟的样子——他们分明是满脑子的鬼点子,却只能装作手法拙劣,布置出些平平无奇的循规蹈矩小陷阱。
他们在万步长阶上熬夜苦学,难道就只学了些那么一些粗浅的捉弄手段吗?
当然不可能!
他们学的可都是精髓!
要坑,就得坑个大的啊!
蝉无月双手负在身后,仰头寂寞叹息。
他们这些日子里为了佯装愚钝,不惜一次又一次地被哥姐们坑得哭来喊去,难道都是纯粹的愚蠢吗?!
其实也说不准。
但蝉无月现在都已经装起来了,所以她毫不犹豫地在心里给了问题一个否定回应——这明明叫大智若愚!
【洞中奇遇第二式:要搞套路,就需诱敌自以为摸清吾方之战术,再出深藏之真招——然后便能一招制敌!】
蝉无月抬头,嘿嘿笑着,望向半空那被巨蛇惊得僵住的长河哥,忍不住摇头感慨。
哎呀,你说这真是的!
咱们也不过就用了一点小小的经验和手段,怎么就能让一个金丹期修士乖乖上当入套了呢?
实在是天赋异禀!天纵奇才!
作为后些进入洞中的一批修士,陆长河一行人“遗憾”地未能见过“大蛇洞”项目中,首日限定登场的岩穴蛇族族长——大蛇洞大蛇洞,当然是要有大大大大大蛇才能被这样称呼!
而就在昨晚,在他们用辛辛苦苦攒了大半个月才摘来的上万颗灵果好好“贿赂”了一通大黑蛇族长后,它当即就是一个高兴,比照着既有的洞穴地形,以一蛇之力,为他们拱出了一条与当前路线极为相似的全新路线——就是长河哥一直在走错的那条啦!
闭眼回首自己之前那大半个月时间里,每天天不亮就蓬头垢面地满地乱爬找蛇果的样子——
算了!
蝉无月有点不太好意思回首了。
于是她低头,看向了自己斜下方不远处,被黑蛇卷在信间,一会儿吞进来,一会儿吐出去的长河哥。
蝉无月只觉自己前些日子里付出的所有辛苦,在此刻都值了!
看看!看看!
现在长河哥那脸,白得多像此刻洞外的天光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