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夫人还未走进屋里，便听到裴扬雨的一串咳嗽声。

“阿娘，我没事，您别担心，您别听公主传的话，我没这么严重。”

裴扬雨见裴夫人眼泪快要流出来了，忙拉着她的手劝慰道：“冯大夫来看过了，说我只需静养一段时日便好了。”

月华公主见状，也附和道：“舅母，冯大夫说表兄身体无大碍，手臂的伤需要早晚换药。只是肺腑吸入的烟气要服药清理出来，这段时间可不能让他劳神伤思了，您可得好好看着他。”

“是，这个是自然。”裴夫人用帕子擦了擦脸又问：“玉安，琼林楼好端端的怎么会着火？今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？公主传信来的时候，我可是吓坏了，生怕你出了什么事。”

面对裴夫人的询问，裴扬雨一时哑口无言，最后还是月华公主出来打了圆场。

“舅母，事发突然，我与表兄被困在包厢里，表兄为了护住我所以才受了伤，是我连累了表兄。琼林楼火起缘由已经交由大理寺去查了，相信很快便有结果了。”

“公主不必自责，保护你是玉安必须要做的事。”裴夫人蹙了蹙眉，道：“我只是怕京中有人嫉恨玉安，要对他下手，恐会连累公主。”

月华公主宽慰道：“舅母安心，表兄在朝中有陛下照应，何人胆敢对表兄下手？”

裴夫人暗暗垂泪：“正因如此，我才更担心，树大招风，因着我们家与陛下的这一层关系，荣宠不减，吃穿不愁，可我知道朝中有许多双眼睛都盯着国公府，盯着玉安，我实在是怕，怕他再走上老国公的老路，我已经失去了丈夫，就只剩下这个儿子了。”

月华公主蹙眉不语。

历经十年，她不再是那个当年无忧无虑的小公主了。自从先太子被废黜服毒自尽后，整个宫廷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。先皇性情大变，再也不是她印象中对她疼爱有假的父皇了。先皇余下能继承皇位的皇子不多，众位大臣推崇最适合继位的便是她的亲哥哥五皇子，可立储人选的言论出现后，父皇性情大变，开始对母妃以及裴氏一族怀有敌意，朝堂上训斥惩罚以安定朝局为重，寻回皇孙暂缓的舅父，又因故冷待迁怒身体羸弱的母妃，以致母妃心情郁郁寡欢，重病不治而死。

而听闻母妃死讯的舅父身体情况每况愈下，拼尽最后的心力煎熬了两年，总算亲手扫除一切障碍，将皇兄送上了宝座。可这一切的变故引得裴家大乱，先帝宠妃裴妃病故，裴氏的宗主身死，一切的重担便压在了当年不过十八岁的表兄身上。

一边是初初登位根基不稳的新帝，即便身上流着一般裴家的血脉，可归根到底是皇家人，不会因为裴家的恩情放弃既得利益，得罪朝中其他大臣风险太大，为了稳固皇位，日后第一个牺牲的定然会是裴家，裴氏一族的希望不能尽数寄托到新帝身上。另一边的新任宗主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郎君，即便坐上了裴家宗主的位置也无人服他，靠他重振裴氏宗族已无可能，几番权衡之下，国公的爵位还是由他继承，即便心中不满，想要推翻他，可也得看在新帝的面子上，因而无人妄动。

最后，在京中居住的裴氏族人想了一个折中的法子，他们提出分家自居的请求，早便做好卖一部分家产投奔尚在宁安乡下的裴氏族人的打算。若是裴扬雨不得力，触怒了新帝，跟他系在一起的裴氏族人定会受他牵连，裴扬雨尚且是永国公，有永国公府顶着，可他们底下的人便不会像他一般好过，届时是什么凄凉处境也尚未可知，走远一些，即便有雷霆之怒降下，也不会比留在京中罚得重。若是裴扬雨有出息，坐稳来了永国公的位子，得新帝器重，圣眷不断，是朝堂上的一把好手，他们再闻讯归京，与他同享荣耀也不迟。

如今留在京中的裴氏一族虽然枝叶零落，但要支撑起裴家也不算容易，月华公主知道，那些搬回宁安的族人也并非省油的灯，裴扬雨想要应付他们也不算容易。

她虽不知朝局当下如何，但也知道有顾太后在，皇兄的皇位坐得并不牢靠，一国之君尚且担忧至此，表兄作为臣子的处境也不会太好过，谋算暗害，敌对争锋，朝堂上一张张笑脸下藏着许多见不得光的招数，能保全家族全身而退绝非是件易事，舅母的担心也并不是没有道理。

月华公主仍在思绪中，沉默良久的裴扬雨却开口了。

“阿娘您安心，您不是说高人算过，我是逢凶化吉的命格吗？即便遇险，也能毫发无伤地回到您的身边。您安心，我有陛下护佑，好友相助，前路没有您想得这般艰难。”

裴夫人见他笑了笑，心里却愈加发酸，“玉安，我情愿你好好保护着你父亲传下给你的爵位，清清闲闲地度日，不要再卷入朝堂的各种纠纷中，算是让我安心，行吗？”

裴扬雨道：“阿娘，许多事若是我不做，他不做，还有何人会做？总得有一个人站出来的，阿爹之前对我的教导亦是如此，我相信他绝不会希望我为了避祸而做一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。况且这许多事，还有我不得不做的理由，但阿娘请您放心，我会好好保护自己。我还有许多心愿未完成，怎么舍得死呢？”

“是啊。”月华公主扶住裴夫人的肩膀，道：“舅母，表兄还未娶妻，心中牵挂多得紧要，定会好好保全自己的。”

“你也知道了？”裴夫人眼中的泪猝然而至，她稍稍擦了擦，一脸震惊地回头看向月华公主。

月华公主瞥见裴扬雨幽幽的目光，顿时摇头：“舅母，我什么也不知道，不知道。”

裴夫人心里觉得更奇怪，望向裴扬雨的眸光也变得更深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