顶着七月毒辣的日头,慕树沿着田埂往家走。行至村口,他瞧见了一个陌生的外乡人,正费力地推着一辆陷在泥淖里的板车。
那人身形瘦削,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衫,一顶宽檐旧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。
“喂!小兄弟,别硬撑了,我来!”慕树嗓音洪亮,大步上前。
那人闻声回头,斗笠下的面容显露了出来。
他约莫三十上下年纪,脸庞瘦削,气质文净,像是个文人。眉心微蹙,蕴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愁意。
慕树一怔。这模样气质与周遭尘土飞扬的环境格格不入,而更奇异的是,他竟感受到一股没由来的亲近感和熟悉感。
两人合力,板车终于从泥坑里挣脱出来。
“多谢。”那人摘下斗笠,深深弯下腰,慕树吓了一大跳,连忙扶起他,“哎呦,举手之劳罢了,你这小兄弟怎么这地客气!正好,就此机会,结个朋友吧!”
“——我姓慕名树,大树的树,村里人都叫我阿树!诶,您怎么称呼?”
他话音未落,却见眼前人脸色骤变,原本就惨白的面庞,瞬间一丝血色也没有了。
那人猛地俯下身,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,咳得浑身剧颤,如同瑟瑟秋风里一片枯叶。
“哎呦!!您这是怎么了?”慕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,慌忙上前,急切地拍打着对方清瘦的背脊,“是不是中了暑气?还是犯了旧疾?”
那人说不出话来,只是痛苦地摆着手,最后支撑不住蹲了下去,将整张脸深深地埋进了自己的臂弯之间,只剩下单薄的肩膀在剧烈地耸动着。
慕树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,然后,他看见那人脚下的黑土上,晕开了一片片深色的痕迹。
——等等,他哭了?!
慕树怔然。他心道,一个大男人,得是背负了什么,才会在这光天化日之下,在一个陌生人面前,如此失控地落下泪来?
过了许久,那人才缓缓直起腰来,缓声道:
“我……姓牧,名叫牧归。放牧的牧,归家的归。从……南边的一些村落过来,随意走走,看看。”
“这么巧!俺也姓慕,不过是羡慕的慕。咱们的姓同音,多有缘啊!”慕树一把攥住牧归那截细瘦而冰凉的手腕:
“牧先生!您看您这身子骨,风一吹就能倒,哪还能赶路?我和您一见便觉得颇为投缘,您听我的,到我家去,歇够了再说!”
牧归的手腕被这只粗糙而火热的大手紧紧攥住,浑身剧烈地一僵。他被迫抬起头,撞进了慕树的眼眸里——
那双眼,如同午后的阳光,坦荡、明亮、热切,清晰地倒映着他此刻狼狈不堪的模样。
一股巨大的暖流混杂着锥心的刺痛,猛地冲击着他冰封多年的心防。
鬼使神差地,他点了点头。
————
慕树家里的屋子是土坯成的,却充盈着踏实与温暖。
院子里晒着金灿灿的玉米棒子,一只皮毛油亮的黄狗慵懒地趴在墙角打盹,几只母鸡在篱笆边悠闲地踱步。
慕树的媳妇巧姑是个身形利落的妇人,闻声从灶间探出身,围裙上还沾着些许面粉。一见一个脸色惨白的年轻男子被慕树搀扶着走进院子里,她立刻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急急地迎了出来:
“哎呦,这是咋的了?快,快扶进屋里炕上歇着!”
晚膳时,巧姑特意多炒了一盘金黄的鸡蛋。慕树两个女儿还扎着羊角辫,叽叽喳喳地围着牧归,乌溜溜的大眼睛里充满了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叔叔的好奇。
“叔叔,你长得好俏啊!”
牧归僵硬地坐在炕沿。这善意太纯粹,纯粹到让他觉得自己肮脏的过往无所遁形,比魔宫最严酷的刑罚更让他感到惶恐与无措。
慕树给他夹了一大筷子炒蛋,问道:“牧先生,您以前是做啥营生的?我瞅您这通身的气派,准是个教书先生吧?”
牧归握着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,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,声音低哑:
“不……不敢当。我并未读过多少书。只是……四处漂泊,看哪个村落有需要,便去搭把手。垒段墙,补个屋顶,或者……教孩子们认几个字。”
“霍!那您是一位大善人呐!”慕树捧场笑道。
“我……”牧归垂眸道,“我孑然一身,并无牵挂,故而,想尽些微薄之力……算是,偿还一些……过往的罪过。”
饭桌上瞬间安静下来,只余蜡烛燃烧时的哔啵作响。
慕树愣了一下,随即爆发出洪亮的大笑,震得窗纸都嗡嗡作响。他用力拍着牧归的后背,那蒲扇般的巴掌拍得牧归气血翻涌,几乎呛咳出来。
“嗨!我当是啥大事呢!谁这辈子还没干过几件蠢事?我跟你说,我头一回去巧姑她家提亲,紧张得顺拐了都不知道!结果咋样?”
巧姑横了他一眼,快言快语地数落道:“这笨瓜,一脚绊在门槛上,把我们家祖传的青花瓷瓶摔得粉粉碎!”
“是啊!”慕树憨声憨气地挠了挠头,“到现在,每年去老丈人家,我都得揣上俩新碗去赔罪!哈哈哈!”
满桌的人都跟着笑了起来,刚刚的沉重气氛,瞬间被这质朴而鲜活的笑语冲得烟消云散。
牧归看着慕树笑得毫无阴霾的脸庞,看着他被岁月和风霜刻下痕迹却依旧生机勃勃的容颜,一股酸楚的热流猛地冲上他的眼眶。
他深深地低下头,慌忙扒拉起了饭粒,借以掩饰那即将决堤的情绪。
————
牧归就这样在慕家多的一间土房暂且住了下来。
他的身子骨似乎确实孱弱,时常被一阵阵剧烈的咳嗽攫住,人也总是沉默着。但他眼里有活,手脚勤快,不声不响地把慕家里里外外的活计全包了。
村里人很快都知道了慕树家来了位客人,大多人都觉得此人行事颇为奇怪,但他为人温和友善,便也没了戒心。
唯有村东头那位年逾古稀的三叔公,某次眯着昏花的老眼,上下打量他半晌,含糊地嘟囔了一句:“后生仔,我咋觉着你……瞧着有几分面善哩?像是在哪儿见过……”
牧归的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,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。
谁料,一旁的慕树立刻笑嘻嘻地揽住他的肩膀,大声道:“三叔公,您老准是又梦见您那失散多年的关外表侄啦!牧先生是打南边来的读书人,您上哪儿见去?走走走,牧先生,别听老爷子瞎念叨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