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渊被拽着按下去,膝盖磕在冰冷的石板上,疼得他眼前发黑。有人揪着他的头发把他的脸摁在地上,有人在他耳边怒骂,他什么也听不清,只觉得脑中一片嗡鸣。
——就在他以为自己会死在这里的时候,一片阴影温柔地笼罩了他。
所有的声音在一瞬间消失了,按住他的手也松开了,他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喘息。
一只冰凉的手,托起了他的下巴。
泪眼朦胧中,他看见一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。
她红唇微勾,丹蔻如血,眼角眉梢都带着漫不经心的风情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。
他愣愣地注视着眼前的女子,一时无法思考。如果他能回过神来的话,就能明白她的身份。
在这片疆土上,除了血魔女血妭,又有谁有如此的美貌,如此的权力?
“哭什么?”
眼前女子的声音慵懒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,像午夜幽兰的暗香,钻进他耳朵里。她又伸出纤长的手指,冰凉的指尖轻轻拭去他颊边那一滴渗出的血珠。
她洁白的指腹轻轻托住那滴血珠,然后微微张开丹唇,如同毒蛇一般,吐出血红的舌尖。那一滴血珠坠于其上,向后滑落下去,顷刻便消失不见了。
她这一番动作邪异而风情,妖媚而诱惑。慕渊愣愣地看着,难以自抑地感到口干舌燥起来。
突然,他又想起血魔王好饮人血的传闻,瞬间浑身血管如有毒蛇蹿过,心中一片冰寒刺骨。
然而,血妭并没有做什么,只是将一顶崭新的斗笠,轻轻地扣在了他头上。
竹篾的清香涌入鼻腔,飘飘荡荡的纱帘垂下来,隔出了一方小小的朦胧天地。透过纱帘,那片艳景变得模糊。
如隔云见月,隔雾看花。
“这个,很适合你。”她笑道,“收下吧。”
“下次,可要当心啊。”
————
多年以后,慕渊再度想起那一天。
过往的幻影,就像纱帘后的面容,美丽,残忍,永远无法触碰,也永远无法摆脱。
就在这时,门被推开了。
他从回忆中抬起头,看见池焰站在门口,逆着光,看不清表情。
“慕渊,轮到你了。”
他们一并来到了那个再熟悉不过的石室。在这里,他们千百次将别的魔族转化回人,直至今日。
现在的魔宫上下空空荡荡,所有魔族,不是死在了战场上,就是变回了人类。
而今天,轮到他了。池焰的菩提火灼灼燃烧,他亲手将自己的魔血分离而出。
当魔血离体时,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空虚,却也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。
“那你呢?你打算怎么办?”慕渊曾这样问过池焰。
“我啊……我已经想好了。”池焰仰起头来,眷恋地望向石室的天花板,就仿佛透过头顶,看向天空:
“我所做过的错事无法挽回,我会为它们付出代价的。”
“不是说菩提火能够焚尽人心中的罪恶吗?”池焰转过头,冲他笑笑,“我这样一个罪大恶极的人,死在菩提火中,不是很好的归宿吗?”
慕渊盯着她,憋了半晌,哑声说:“……放你的狗屁。”
池焰愣住了,足足五秒。
然后,她猛地爆发出大笑,笑得前仰后合,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,笑声在空旷的殿宇里回荡。
好半天,她才擦着眼泪停下,问道:“行了,你之后打算干嘛去?可别跟我说殉情啊。”
慕渊沉默了片刻,目光投向殿外远方:“……我打算去以前的魔族封地,尽我所能,帮助他们重建。”
“回你家乡那边?”
“……那里,暂时还不敢回去。”
池焰点点头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好。”她转身,从随身的乾坤袋里取出那顶旧斗笠,递到他面前。
“留下还是扔了,随你处置。”
慕渊怔住了。他盯着那顶斗笠,看了很久很久。
“……我以为你扔了。”
“我倒是想。”池焰耸耸肩,“但这只能由你决定。”
慕渊伸出手,接过那顶斗笠。
指尖触到竹篾的瞬间,那些过往的幻影再次涌来。他静静地感受着那些重量,然后,缓缓抬手,将斗笠戴在头上。
飘飘荡荡的纱帘垂下,隔开了过往与现在。
池焰看着他,嗤笑一声:“我就知道。”
她的笑容渐渐变得真诚,望向他:“那么,保重。”
慕渊在纱帘后微微颔首,声音低沉:
“……你也是。有缘再见。”
说完,他转过身。
斗笠的纱帘随风飘扬,他的身影决然地走向殿外,一步步消失在窗外那连绵的翠绿群山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