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浴室出来时,两人的脚步都有些发软。
池焰披着松松垮垮的里衣,头发还湿着,水珠顺着发梢滴落,在衣襟上洇出一片深色。她的脸颊泛着薄红,眼角眉梢都带着餍足的慵懒。脖颈上,隐约可见几点红痕,藏在衣领边缘,若隐若现。
她没骨头似的,整个人压在易逢背上,下巴支在她的肩窝处,两条手臂从身后环着她的腰,随着易逢踉跄的步伐,一颠一颠地往前走。
易逢被她压得跌跌撞撞,却也没推开她,只是侧过脸,用余光瞥了瞥肩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。
池焰斜睨了她一眼,唇角勾起一个促狭的弧度。
“天枢大人,”她压低声音,带着笑意,“走路稳当些呀。”
易逢瞥她一眼,那双金眸里还带着水汽氤氲后的朦胧,却硬要维持住惯常的清冷:“彼此彼此。”
池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。
磨蹭着到了床前,池焰只觉得浑身酸得要命,直接扑了上去,放纵自己沉陷在柔软的被褥中。
被子蓬松柔软,有阳光晒过的味道,干燥而温暖,混着一点点草木的清香。池焰深深吸了一口,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。
“真好闻。”她嘟囔着,“像小时候晒过的被子。”
易逢也坐了下来,俯下身闻了闻,轻轻颔首:“嗯。”
皎皎月光洒在木地板上,远处传来夜鸟的啼鸣。池焰伸出手,轻轻捏住易逢的手。
那只手微凉,骨节分明。池焰边沉思着,边把玩着她的手,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,一根一根地抚摸过去。
然后,她凑过去,在没什么声音的易逢耳畔轻声说:
“易逢,你睡着了吗?”
易逢的睫毛颤了颤,没有回答。
池焰笑了,凑得更近了些,唇瓣几乎贴上她的耳廓,声音压得低低的,带着促狭的笑意:
“怎么啦,是不是我太厉害了,把你折腾得说不出话了?”
易逢终于睁开眼,偏过头看她,金眸含着无奈,嗔了她一眼:“你的嘴上功夫倒是厉害。”
池焰笑起来,笑到一半,却忽然发现易逢的眼眶有些红。
那红晕很淡,在月光下几乎看不出来,但池焰怎么可能看不见。
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,声音轻下来,“易逢——你怎么了?”
易逢的睫毛剧烈地颤动起来,她偏过头,想要躲开池焰的视线。
但池焰没有让她躲。
她捧住易逢的脸,强硬却又轻柔地将她的脸转过来,迫使她与自己对视。
月光下,那双金眸里,波光闪烁。
“易逢。”池焰轻声道,“你怎么啦?”
易逢抬起手,覆上池焰捧着她脸的手。易逢的手微凉,指尖轻轻颤抖着。
沉默在月光里流淌,很久之后,易逢缓缓开口:
“……没事。”
“只是……现在太幸福了。”
“我怕我会失去这一切,像当时那样……”
“失去你。”
池焰明白了。
她看着易逢,看着她微蹙的眉心,看着她紧抿的唇,看着她眼底那抹的光。那光芒太亮,亮得刺眼,亮得让池焰的心又酸又软。
她捧住易逢的脸,强硬地对上易逢的目光,郑重道:
“易逢,你看着我。”
“上一次我自焚而死,是因为我以为那是最好的结局。我以为只要我死了,魔族就没了,战争就结束了,所有人就都能好好活着了。可是这一次不一样。”
“这一次,我有你。有清辞,有慕渊,有昭宁,有那么多愿意跟着我走的人。我不会再一个人做决定了。”
“而且,”池焰凑近了些,额头抵着易逢的额头,呼吸交缠在一起。
“你忘啦?咱们可是签了契约的。红线契成,永不相离。山无棱,天地合——”
她顿了顿,弯起嘴角:
“乃敢与君绝。”
易逢抬起眼。那双金眸里,倒映着月光,倒映着池焰的影子。那里面还有未散的湿意,在月色下闪着微微的光。
“好。”她轻声却坚定地回应道,“我相信你。”
“我们从此,永不分离。”
那一瞬间,所有的话语都涌到了池焰的心口,拥挤着、冲撞着,想要奔涌而出。那些关于泪与血、关于恨与爱的千言万语,此刻竟像一团乱麻,堵得她心口发疼。
她只张口说了第一个字,心中的涛涛话语,一旦开始,就再也收不住了。
“你知道吗,易逢,有时候,我会觉得很累。”
“如果你让我在那次自焚中死去,我会很幸福。真的,那时候我觉得,终于可以休息了。”
“我以为这个世界会变成我想要的样子——没有魔族,天下太平,所有人都能好好活着。我以为我的死,是值得的。”
“——可是你再次给予了我新生。”
池焰长睫轻颤。
“你自大地告诉我,我不能死;死了的话,你也得跟着魂飞魄散。我们得去找那劳什子的三劫,面对魔族没有灭亡的真相;然后又一路奔波,经历了这么这么多复杂的事……”
“我好累啊,易逢。”
池焰的眼眶红了,却倔强地不让眼泪落下。
“我真的很累了,我想要休息。有时候我想,要不就这样算了吧,什么都不管了,就和你一起,找个山清水秀的桃源乡躲起来,过完剩下的日子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