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声音里透出迷茫,却也有着不肯屈服于迷茫的倔强:“但我很清楚,我还不想,也不能……就在这里结束。我不愿意默默出生,又默默死去。那样的话,我之前经历的一切,……就真的,毫无意义了。”
桑婆怔怔地看着她,浑浊的眼中情绪剧烈翻涌。这个孩子,心里装着太多太沉的东西,这个贫瘠的禾迹村,留不住她。
良久,桑婆颤抖着伸出手,缓缓拉起池焰紧握的拳头。
她将池焰紧攥的拳头掰开,露出她汗湿的掌心。然后,桑婆颤巍巍地从自己心口的衣袋深处,摸索着取出了一个物件。
那是一个用禾秆做成的小小护身符。虽然陈旧,却保存得相当完好。上面用拙朴的针脚,歪歪扭扭地绣着两个字——“平安”。
“这个,”桑婆的声音沙哑,“是我那苦命的外孙女,八年前临走时,蹲在门槛上编了整整一个下午,送给我的。”
她摩挲着那小小的护身符,猩红的眼眸里泛起湿润的水光,望向远方:“我们这儿地处边境,魔军时常来侵扰。我女儿女婿带着她,说是要去内陆寻一条活路……自此,就再没了音讯。”
她将那只小小的护身符,轻轻放在池焰微微颤抖的掌心里。
“这符,陪着我这个没用的老婆子,熬过了一个又一个冬天,捱过了一年又一年。”桑婆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力量,“它帮我活到了今天,六十九岁。”
她抬起眼,两双猩红的眼瞳相对:
“现在,我把它送给你。”
池焰怔住了。她低头,凝视着掌心那枚小小的护身符。它那么轻,几乎感觉不到重量;可此刻,又仿佛重逾千斤,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口。
一股热流汹涌而出,视野迅速模糊。池焰紧紧咬着下唇,几乎要咬出血来,才能抑制住自己的泪水。
她握紧了护身符,抬起模糊的泪眼,望向桑婆那双看尽悲欢的眼睛里。
积压在心底太久太久的困惑、痛苦、迷茫、自我憎恶,终于冲破了所有竭力维持的堤防,汹涌而出。
“桑婆婆……”她的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,破碎而颤抖,“我的爹娘……我认识的几乎所有人……整整一个镇子,八千多人啊……都死在了魔族手里!只有我……只有我活了下来……”
一滴滚烫的泪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,滴落在紧握的拳头上,渗进指缝,沾湿了那枚护身符。
“我发过誓,我要杀光所有魔族!血债血偿,一个不留!”她的声音因激动和痛苦而拔高,“可我自己呢?!我自己却也喝下了那东西!变成了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,变成了我最恨的魔族!”
她抬起脸,眼中充满了最深重的痛苦和迷茫:
“我一直以为,魔族都该死,统统都该死!包括我自己……我死不足惜!可是……可是为什么会有您?为什么会有禾迹村这样的地方?为什么会有你们这样的……魔族?”
她向前踉跄一步,紧紧抓住桑婆粗糙的手,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浮木,用尽全身力气,问出了那个如毒蛇般啃噬她灵魂的问题:
“我求求您告诉我……到底什么是魔、什么是人?!什么是对?什么是错?!”
泣血的质问,回旋在凄凉的夜风中。
桑婆静静地听着,布满皱纹的脸上先是掠过一丝错愕,随即缓缓漾开一个苦涩却异常通透的笑容。
她伸出树皮般粗糙的手,轻轻握住池焰冰冷颤抖的手,目光仿佛能穿透时空,看到更深远的地方。
“孩子,魔血能染红我们的眼睛,但它染不红人心里的那杆秤。是魔是人,不是看你眼睛里装着什么颜色,而是看你脚往哪儿走,手往哪儿伸。”
“这世道啊,有时候就像个巨大无比的磨盘,不管你是玉还是石头,它都一股脑地碾过来。它逼着好人喝下污水,逼着清白身子沾上泥泞。”
“它就想把所有人都弄得面目全非,都想让我们都忘了自己原本是谁,都变成浑浑噩噩的鬼。”
桑婆转回头,深深地看着池焰,浑浊的眼眸闪烁着温暖而锐利的光:
“可咱偏不!”
“就算顶着这双,走到哪儿都被人当怪物的红眼睛——”她的声音坚定,“只要咱心里头,知道护着身后该护的人,还分得清好歹,记得住恩情,守得住心里头那条线……”
“那咱就还是个人!”
桑婆的目光灼灼:
“你的路该怎么走,该信什么,该恨什么,该为什么而活……”
“答案不在婆婆这儿,也不在任何别人的嘴里。”
她一只手用力握着池焰的手,“它就在你这儿——”
另一只手轻轻点在池焰的心口:
“——在你这颗怀着善意的心里。”
————
前路漆黑,池焰纵马奔腾。
夜风寒寒,但左手腕上那根暗红色的红纱,与右掌心紧握的禾秆护身符,却在不断供给她无穷的热量。
一者来自逝去的挚友,承载着毁灭的过去;一者来自萍水相逢的亲人,寄托着平安的未来。
她最后回头,望了一眼禾迹村那一点如豆的灯火。然后,用力一夹马腹,头也不回地驰入了茫茫黑夜。
她不知道去哪里,她不知道她还能活多久。
但她知道,她希望这些灯火,能够永远燃烧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