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——
夜幕低垂。
池焰被一阵胃部刀绞般的灼烧感再次唤醒。冷汗浸透了单薄的衣衫,黏腻地贴在皮肤上,带来寒意。
凄冷的月光,从窗户木板一个破洞流淌进来,恰好形成一道惨白的光晕,斜斜地照在炕头。
月光下,那个冷硬的杂粮馍,一碗清水,和旁边那碗清粥,显得格外清晰,也格外孤寂。
吃,还是不吃?
毒死,抑或饿死?
战死沙场,还是悄无声息地烂在这张陌生的石炕上?
尖锐的问题在她烧得滚烫的脑中疯狂盘旋、撞击,嗡嗡作响。每一秒的饥饿都在消磨她本就所剩无几的力气和意志。眼前开始发黑,耳朵里响起嗡鸣。
求生的本能,那在绞刑架上曾迸发过奇迹火焰的本能,在此刻压垮了所有理智的猜疑、所有尊严的防线、所有对“魔族”二字刻骨的忌惮。
她眼中掠过一丝破罐破摔的狠戾——
就算要死,也他爹不能做个饿死鬼!
心一横,她猛地伸出手,夺过那个冰冷的硬馍,狠狠一口咬了下去!
那馍粗糙干硬,几乎没有什么味道,身体的本能却在此刻苏醒了,胃部传来更剧烈的抽搐。
随即,她再也控制不住。
池焰甚至来不及细嚼,只是凶狠地将干硬的馍块塞进嘴里,用力吞咽。
粗糙的颗粒刮擦着食道,噎得她脖颈伸长,眼眶瞬间憋得通红,泪水生理性地涌了上来。她猛地抓过旁边那碗清水,大口灌下。
呼吸稍平,胃里有了点垫底的东西,但那空灼感并未消失,反而因为这一点刺激更加鲜明。她的目光,落在了旁边那碗早已冷透的清粥上。
几乎没有犹豫,她捧起碗,咕咚咕咚灌下一大口。冰凉的粥水滑过喉咙,落入空荡的胃袋。
然后,出乎她的意料的是,一丝极其微弱、却无比清晰的甜意,在她干涸麻木的舌根上,悄然化开。
那甜味很淡,淡到几乎像是一种错觉。如同深秋霜降后,偶然从枯草间寻到的一小枚野果,在齿间迸出的那一点即将消散的清甜。
这稀薄的甜味,混在粥水冷却后稠滞的口感中,几乎难以察觉。若放在从前,放在枕溪镇还有炊烟和笑声的日子里,她或许根本不会在意。
可现在,在这里,在生与死的边缘,在一碗来自魔族的冷透的粥里——
这一点点甜,是如此……不合时宜。
却又如此惊心动魄。
它猝不及防地将池焰从眼前的痛苦中拽了出来,拽回了某个阳光温暖的午后,王婶刚出锅的桂花糖糕的甜香;拽回了和阿秋一起喝葡萄汁的时候;拽回了和父母一起吃饭时,杯中蜂蜜水的香甜。
原来……那些东西,没有消失。
它们只是被血与火、恨与惧,深深地掩埋了。
而这微不足道的一丝甜,打开了池焰的心门。
池焰有多久没有尝到甜味了?
前线配给的黑硬干粮,嚼在嘴里只有沙砾般的粗糙和盐的齁咸;受伤时喝下的药汤,是令人作呕的苦,灌下去从喉咙烧到胃;血的味道,是锈的、腥的、火热的、冰冷的,黏在口腔上颚,几天都散不掉。
甜?
这个字眼,连同它所代表的一切——温饱、安宁、乃至温柔——早已被战争和苦难从她的世界里连根拔起,丢弃在遥远的蒙尘的记忆角落。
可此刻,它却从一碗冷粥里,一丝一缕地渗了出来。
淡淡的甜味还在舌尖残留,正随着粥水的冷意一起慢慢消散。
但那一瞬间的触动,却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,涟漪悄然荡开。
池焰愣住了,捧着碗的手僵在半空。
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感,猛地从她心脏深处炸开,凶猛地冲上鼻腔,狠狠撞向眼眶。
一滴滚烫的液体,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。
“嗒。”
那滴泪直直坠入手中捧着的粥碗里,融了进去。
池焰猛地用手背狠狠擦去眼角的泪珠,然后,她一勺一勺,及其小心珍重地将冷粥送入口中。
胸腔里,那颗沉寂了太久的心脏,一下又一下地重新搏动起来。
自从枕溪镇那个血色的黄昏以来,自从她亲手埋葬阿秋、饮下魔血、在前线的尸山血海中变成杀戮机器以来……
她第一次如此清晰、如此真实地感觉到——
活着竟是这样一件幸福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