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群出现了一丝骚动,有人面露迟疑,但更多的仍是根深蒂固的恐惧和怀疑。
“魔物的话怎么能信!”
“怕不是等我们大发善心救了她后,就要把我们都杀了吧!”
“大家都掩上耳朵!魔族的话有蛊惑作用!”
责骂声中,众人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人群中一个白面书生身上。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,看起来像是村里唯一的读书人。
那书生被众人注视着,不得已清了清嗓子,走上前来。
他眉头紧锁,眯着眼上下打量着池焰,尤其在看到她猩红的瞳孔时,眼中闪过明显的厌恶。
池焰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。
她望向那书生,用尽力气,努力想扯出一个表示善意的表情,却因为疼痛和虚弱,只扭曲了嘴角,看起来更像是一个诡异的抽搐。
她的眉深深皱起,身子伏低,眼中饱含着卑微的希冀。
那书生在与她对视的瞬间,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。
他眉峰微蹙,显是厌憎;眼睫轻垂,藏着几分悲悯;可下颌微抬、眸光淡漠,又透着彻骨的轻蔑。
他清了清嗓子,向前迈了一步,声音刻意拔高,以确保每个村民都能听见:
“诸位乡亲,稍安勿躁。”
他抬手虚压了一下,人群的喧哗稍微平息了些。
书生的目光重新落回池焰身上,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判意味:
“此等魔物,污秽不祥,人人得而诛之。观其伤势,已是强弩之末。我辈读书人,明事理,知廉耻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变得更加语重心长,仿佛在教导迷途的羔羊:
“魔物,你若还有一丝身为人时残留的廉耻,就不该苟活于世,让你的污血玷污这片我等辛苦建立的家园净土。”
“请你……自行了断,方是正道,也免得多受屈辱,体面全无。”
“什么……?”
池焰喃喃道,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书生见她似未听清,又加重了语气,朗声道:
“凡有良知之人,不幸沦为魔物,便该深知己身罪孽,主动自戕以谢天下!苟延残喘,徒增污秽,有何意义?”
“我不是魔族!我是被迫的!”
池焰挣扎着辩解,声音嘶哑。
“我活着也可以为人类做事!我……”
“住嘴!”
书生厉声打断。
“诸位请看,她至今仍在狡辩,毫无悔过之心!”
他转向周围的村民,言辞恳切:
“魔性深重,已侵蚀其心智。今日若心慈手软,他日必成祸患!我辈岂能因一时之仁,陷全村于危难?”
“刘先生说得对!”
“魔物就该死!”
“不能留后患!”
村民们的情绪被书生的话语点燃,恐惧渐渐被正义的狂热所取代。
几个健壮的农夫在书生的示意和村民的鼓噪下,拿着粗糙的麻绳和一根粗大的木棍再次围了上来。
池焰徒劳地挣扎,但体内魔气空空如也,连一点火星也催生不出。她被粗暴地拖拽起来,粗糙的绳索勒进皮肉,带来新的疼痛。
有人用那根木棍和几块石头,在村口的空地上,仓促地搭起了一个简陋的绞刑架。
她被推搡着站上摇摇欲坠的石块。
冰凉的绳圈套上了她的脖颈,粗糙的麻绳摩擦着皮肤,带来一种令人作呕的窒息预感。
下方,是村民们一张张仰起的脸。
火光跳跃,映照着他们的表情——有除魔卫道的兴奋,有对血腥场面的好奇,有对魔族深深的恐惧,还有人困倦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。
她始终为之奋战的人,此刻宣判了她的死刑。
万念俱灰。
或许,那书生说得对。
她早已不是人了。
从舔舐魔血的那一刻起,那个名为“池焰”的、曾经会笑会闹的红衣少女就已经死了。
活下来的,不过是一个被仇恨和绝望驱动的怪物,一个不该存于世间的错误。
就这样结束,也好……
意识渐渐模糊,仿佛要沉入无边的黑暗。
脚下的石块被村民踢开,绳圈骤然收紧,下坠的失重感传来!
就在池焰彻底放弃的边缘,一阵微凉的夜风吹过。
风,轻轻拂动了她垂在身侧的手腕——
那条被血浸透的红纱,一端被风扬起,温柔地拂过她冰冷的脸颊。
那一瞬间,一股葡萄汁的清香,冲破血腥味,钻入她的鼻腔。
那个被她深埋心底的声音,穿透了紧绷的绞索、人群的喧哗和死亡的寂静,如同惊雷,又似春雨,在她灵魂深处炸响:
“阿焰……阿焰!”
记忆中,那个穿着白衫的少女不再是诀别的悲戚模样。她眉眼飞扬,唇角含笑,朝她伸出手:
“我要你活下去!听见没有?不为别的,就为你自己!!!”
活下去。
不是为了复仇。
不是为了赎罪。
像野草挣脱石缝,像蝼蚁逃离洪流,像所有最卑微也最顽强的生命,在面对绝境时,从灵魂最深处迸发出的呐喊,最原始也最炽热的挣扎。
那个简单而纯粹的念头,如同一颗种子,深埋地底历经严寒,却未曾死去,而就在这时——
破土而出。
我要活下去,没有理由,只因为我想活下去!!!
“轰——!!!”
一股金红色的火焰轰然燃起,那是最原始的——对“生”的渴望。
如同沉寂万年的火山苏醒,如同冰封地底的熔岩奔涌,一股纯粹无比也坚定无比的力量,从她从每一寸濒临碎裂的骨骼与经脉中,轰然燃起!
它如此纯净,流转着一种灼灼的的光辉。
金红色的莲状火焰以她为中心,璀璨绽放。
池焰悬浮在离地尺许的半空,周身缠绕着金红的火焰,黑发在热浪中狂舞。
围观的村民吓得连连后退,惊恐的尖叫取代了之前的喧嚣。许多人瘫软在地,望着空中的景象,如同目睹恶魔降临。
池焰腹部的伤口在火焰中似乎不再流血,疼痛也奇异般地减轻了。
她低头,看了一眼手腕上那根在火焰中丝毫无损的红纱。
然后,她的目光扫过下方那些惊恐万状、瑟瑟发抖的村民。
她没有说话。
眼中再没有哀求或愤怒,只剩下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一种新生的决绝。
她只是深深看了一眼这片她曾渴望回归的人间。
然后,她身形一动,化作一道金红色的火线,如同逆飞的流星,掠过低矮的房舍,投入远方沉沉的夜幕山林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