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道1007年,秋,血妭魔域边境。
池焰的意识先于身体苏醒,沉甸甸地陷在一片粘稠的黑暗里。
剧烈的疼痛从腹部蔓延开,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处,像有烧红的烙铁在里面搅动。
耳边似乎还残留着兵刃交击的锐响、魔物嘶吼的尖啸。
池焰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,视线模糊了好一阵,才勉强聚焦。她捂着肚子坐了起来,四下一望,她这才发现自己躺在战场中央。
周围横陈着许多尸体,穿着不同的服制,仙的、魔的……
可他们脸上残留的表情,或狰狞,或恐惧,或激愤,或不敢置信,却是那么相同。
从她的身体延伸开去,是一片尸海。
深红色的土地松软异常。残破的旌旗斜插在地,偶尔有秃鹫落下,啄食着早已冰冷的血肉。
我……还活着?
池焰呆呆地想。
为什么……为什么活下来的又是我?
她被血妭丢到了人魔战争前线,为了活下去,被迫拿起武器,对准曾经的同伴。
她无数次地想要放弃抵抗,任凭仙兵的尖枪捅破自己的血肉,偿还自己的所有罪孽,同时也放过自己。
可是她没有。每一次,敌人的武器扫过来的时候,她都会自发地运用起所有近身技巧,躲过攻击,然后,杀死眼前的人类同胞。
池焰尝试移动,却只换来腹部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,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发。魔力枯竭,身体重创,连呼吸都钻心地疼。
就这样在这里长眠吧。
心口有一个声音跟她说。
你究竟做了什么?害死了绾秋,堕落成魔族,然后又在这里帮助魔族杀害以前的同胞吗?
你不记得你的父母是怎么死的了吗?你不记得枕溪镇的大家是怎么死的了吗?
你用父母教授的技艺,去杀死别人的家人吗?
豆大的汗珠从她的额头滑落。
不,闭嘴!
她恶狠狠地在心里嘶吼,闭嘴——我想做的只有一件事,无论如何,我要活下去。
她咬着牙,用未受伤的手臂支撑起上半身,一点点挺起身子,站直了背脊。
每动一下,都像有无数钢针在脏腑间穿刺。
彼时恰逢黎明,天际泛起一线鱼肚白,稀薄的日光洒在这片修罗场上。
池焰捂着腹部,举目远眺,却只见到漫无边际的血海。
不,等等——
远处山峦的轮廓背后,依稀有几缕纤细的炊烟袅袅升起!
——那是人间的方向,那是一个人间的村庄!
熹微的晨光中,那几缕炊烟袅袅升起。喷香的饭菜,溪流的潺潺,仿佛穿越了百里千里,来到池焰的面前。
她眨了眨眼,唇畔无意识地浮起了一个微笑。
几乎是本能地,她拖着几乎报废的身体,循着那缕烟的方向,踉跄前行。
伤口在移动中再次崩裂,温热的鲜血顺着腿侧流下,在身后留下断断续续的暗红痕迹。
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,意识时而清醒,时而模糊,只凭着一点求生的本能和对人间的微弱向往,跌跌撞撞地穿过了最后一片灌木丛。
一个小小的村庄,静卧在山坳的平地上。
村里立着几十间低矮的土坯房,村口立着一个简陋的石质土地祠,慈眉善目的土地公公在里面笑得开怀。
袅袅炊烟正是从这些屋顶升起,带着让她永世怀念的气息。
池焰用尽最后力气,踉跄着走进村头那户人家的小院。
她几乎站不稳了,轻轻叩了叩门,抱着腹部就这样顺着门板滑了下来,蹲在地上,缩成一团。
“谁啊?这么一大早的。”
门内传来一个温和的妇人的声音,带着惺忪的鼻音,语调轻而缱绻,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池焰恍惚间,仿佛听见了记忆中母亲温柔的呼唤。
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。
一个端着粗陶茶杯的妇人探出头来,头发挽成髻,几缕碎发松散地垂落额角,脸上带着刚起身的慵懒和一丝被打扰的疑惑。
“救命……”
池焰抱着肚子,忍着剧痛,艰难地仰起头看向她,挤出一个虚弱的微笑。
她看着眼前的农妇,气若游丝地哀求道:
“救救我……求求你……我是被抓到魔族的……”
“啊——!!!”
那妇人脸上的温和瞬间被极致的惊恐取代,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。
她手里的茶杯脱手坠落,“啪嚓”一声脆响,瓷片四溅,其中一片划过池焰早已血迹斑斑的小腿,留下新的伤口,鲜血汩汩流淌下来。
妇人的表情因恐惧而扭曲,她猛地将门死死关上,插栓的声音清晰刺耳。
紧接着是撕心裂肺的呐喊:
“魔族来了!!!魔族进村了!!!”
她的声音是如此响亮,惊起了屋檐上栖息的飞鸟,也瞬间打破了村庄黎明时分的宁静。
池焰愣住了。
她下意识地往后茫然地看了一眼,却只看到空旷的院落。
魔族来了吗?在哪里?
突然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她的脑海:
——魔族……是指……我……?
我……是啊,我的红瞳……我已经是魔族了。
“不是的……”
一时间,她的声音因委屈和绝望而哽咽,泪水无法遏制地涌了出来。
“不是的,姐姐,你听我说啊,我本来和你们一样……”
就在这时,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,小小的院落被举着锄头、柴刀、草叉的村民们围住了。
几个脸上带着恨意的大汉,手里攥着明晃晃的斧头,一步步向她逼近!
池焰瞳孔骤缩,求生的本能让她身体先于思考做出反应。
指尖勉强迸出几点微弱的火星,一圈摇曳不定的烈焰骤然显现在她的身前,形成一道薄弱的屏障。
她抱着腹部,脸色惨白如纸,钻心的疼痛几乎让她晕厥。
但她不敢露出半分怯意,猛然挺直了背脊,怒目圆睁,用尽力气嘶喊:
“——别过来!!!”
那几个大汉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火焰吓了一跳,惊惧地顿住脚步,不敢上前。
但越来越多的乡民们聚集过来,男女老少都有,他们的脸上交织着恐惧、仇恨和愤怒。
议论声、咒骂声嗡嗡作响。
池焰含着泪,颤抖的声音尽力放大:
“求你们听我说啊!我是人!我是人啊!半个月前我还和你们一样,我也住在一个村庄里……”
“你们听说过枕溪镇吗?我就是枕溪镇的人!那一天,魔族入侵了,镇子没了……我被他们抓走,为了活下去……我不得不喝了魔血……”
“我被派到前线给魔族卖命,可我每时每刻都想逃回来!”
她环视着那一张张警惕而厌恶的脸,泪水啪嗒啪嗒地滑落:
“可是我是人啊!求你们帮帮我吧!你们看,虽然我有了一双红瞳,但这不是我想要的!”
“我想回来……让我去前线杀魔也好,在后方给你们种地、干活也好……我没有任何恶意,我只是想活着,作为一个人活着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