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间暗室不大,空空荡荡。姜昭宁定了定神,心念微动,恢复了完整的身形,方便她更细致地探查。
暗室中,最先吸引了姜昭宁的注意力的,是正对着门的墙上,一幅巨大到几乎覆盖整面墙壁的地图。
那是绥国的疆域图。
姜昭宁对这幅地图并不陌生。
绥国地处中原膏腴之地,物产丰饶,文明昌盛,自天道810年立国,已有二百余载。自天道882年起,三大魔王便盘踞在绥国西北、东北、西南三个方向,将绥国三面包夹。这种平衡持续了近百年。
直到魔女池焰上位后,先是在1019年和战魔王联手,清剿了幻魔女夙媱,1022年又剿灭了战魔王,一统魔界。然而自那时起,池焰颓势显现,仙界步步进攻,将池焰的疆域一点点蚕食。到了今日,这整块辽阔的版图,都隶属于绥国了。
自豪掠过姜昭宁心头,这就是仙界将士们浴血奋战的结果吗?将威胁人族百年的魔族彻底铲除,光复河山……
但很快,地图上更多不寻常的细节攫住了她。
这幅地图并非死物,它在动。无数细微的光点如同星辰般散落其上,有些闪烁着,有些则沿着固定的轨迹缓慢移动。
更有一些半透明的线条在地图上蜿蜒流淌,它们颜色各异,粗细不同。
“这是……”姜昭宁好奇心大起,忍不住伸出手指,轻轻触碰了一下地图上最为瞩目的淡蓝色线条。
随着她的触碰,那些线条被突出显示,旁边出现了朱红色的批注:【主要水资源调运路线】。
画面再次变化,蓝色线条呈现出清晰的流向:从中原腹地几条丰沛的水系主干道,分支出无数细小的脉络,向着西北、东北等地延伸开去。
姜昭宁轻点那些线条,各种繁复的数字和笔记浮现在这些线条周围,细细密密,令她有些头晕眼花。
其中通往西北方向的几条水脉,在地图上被标示得尤为粗重,各项维持指标均亮起触目惊心的赤红色,数值高悬,远超其他区域。旁侧一行细密的小字注释道:
【西北“赤水-荒沙”水脉】
【资源损耗:每将一单位清水送至荒沙镇,平均需要消耗173金币。】
【惠及人口:受惠居民,仅占绥国总人口的0.35%。】
【天轨综合评估:长期维系此脉,消耗远大于产出,净效益为负173%。若将同等资源投于中原腹地,可令三府七县百姓的平均生计水准提升近两成。】
紧接着,在这行评估之下,赫然浮现另一段加粗的文字:
【天轨策略建议:于西北地域转化适度规模的魔族,并操控其引发低烈度的边界冲突。自然消耗边疆冗余人口,减轻资源负担,最优化综合效益。】
姜昭宁一目十行地扫过去,扫至这行字的时候,瞳孔巨缩。
但还没等她想清楚这究竟意味着什么,墙上的地图毫无征兆地熄灭,变成了一块光滑的镜子。
——这竟是一面被激活的传讯镜!!
姜昭宁悚然一惊,寒毛倒竖,下意识地连连后退几步,脊背撞上墙壁。
暗室狭小,根本无处可藏!传讯镜一旦连通,镜那头的人立刻就会看到她私自潜入禁地!
姜昭宁浑身发颤,但是她清楚地知道此时不能够慌乱。勉强遏制住了自己的情绪,她强装镇定地望向了传讯镜。
出现在光幕中央的,是一个身着素净青袍的女子虚影。眉眼温润,气质清雅。
一个温柔而沉静的女声,清晰地在狭小的暗室中响起:
“姜小姐,你好。”
姜昭宁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——是她,东方青原?
仙界第一符修,地位超然,行踪莫测。也是……姜昭宁童年记忆里,一段少见的难以言说的记忆。
她记得很小的时候,有一次在仙首府的园子里撒丫疯跑,转弯时一头撞进一个带着淡淡清香的怀抱,把对方撞得踉跄了一下,跌倒在地。
姜昭宁吓坏了,迭声道歉,抬头却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睛。
那位青袍的仙子非但没有生气,反而蹲下身,用帕子擦干净她玩泥巴弄脏的小手,陪她看了半天蚂蚁搬家,还教她用小草茎编了一只活灵活现的蚱蜢。
那天她玩得开心极了,回家兴高采烈地把这事告诉了父亲。
没想到,一向宠溺她的姜承钧听后神色骤变,脸色前所未有的严肃,甚至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,厉声告诫她:
“离她远点!昭宁,记住,她是那位大人的代言人!绝对不能让她过多地注意到你,明白吗!”
父亲口中讳莫如深的“那位大人”,成了姜昭宁童年阴影的源头。一个强大到无法直称的存在,该是多么可怕?
很长一段时间,她的噩梦里总有一个没有面孔的巨大黑影在追逐她。
如果“权有极”是掌管生死的阎罗王,那东方青原无疑就是阎王手下的索命的白无常。
于是,她开始躲着东方青原。有一次在长长的回廊上迎面遇见,东方青原依旧对她温柔地笑着,招手示意她过去。
姜昭宁却犹豫了,最终,恐惧攫住了她。她猛地转身,朝着相反的方向拔腿飞奔而去。
从那以后,东方青原似乎明白了什么,不再主动招手呼唤她。但偶尔相遇,她依旧会对她轻轻颔首,露出一个依旧温柔的笑容。
年岁渐长,姜昭宁懂了更多事,对父亲那套说教产生了怀疑,更多的是对自己当年懦弱逃避的后悔。
她钦佩母亲那般勇敢无畏,却发现自己因为恐惧而退缩,生生推开了一份真挚的关怀。
她很想找机会重新认识这位长辈,但东方青原如同闲云野鹤,极少在仙京长留,总是奔波于三界各地,于是那点念头便也始终只是念头。
命运兜兜转转,此刻,她们却以这种方式重逢了。
姜昭宁心脏狂跳,几乎要撞出胸腔。但她用力掐了一下掌心,强迫自己迅速镇定下来。
她抬起头,不再躲避,直直迎向传讯镜中东方青原的视线,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冷静平稳:
“又见面了,东方前辈。这次……你是代表‘权有极’而来的吗?”
镜中的东方青原,反应却有些出乎姜昭宁的意料。她唇角极轻地弯了弯:
“我猜,你大概会问我是不是代表权有极大人而来。”她轻轻摇头,清晰道,“不,昭宁。这一次,我只代表我自己。”
姜昭宁一愣。
不等她开口,东方青原的虚影已继续说了下去,语气平缓,却郑重无比:
“昭宁,我通过天轨推断出,你会为了追寻真相而来到这个地方。因此,我提前留下了这段影像。”
她顿了顿,那双仿佛能看透世事轮回的眼眸,深深凝视着镜外年轻的女孩:
“因为,在你看到我的时候,我应该……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。”
“什么……?”姜昭宁双唇微张,惊愕发问,“这是什么意思?前辈你——”
东方青原的影像没有理会她,缓缓继续道来:
“昭宁,时间不多了,仔细听好我接下来要说的话。”
“你,还有你们,如果想挣脱宿命,打破这循环往复的天道禁锢,就必须去了解被掩埋的‘真相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