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这该死的魔血吗?!是这见鬼的花吗?!”她几乎是咆哮出来,脖颈上青筋毕露,“不是!是你!”
“是你把我们从地狱里一个个拖出来!是你打断我们的脊梁又亲手给我们接上!”
“是你告诉我们,我们不是任人玩弄的物件,我们可以让那些凌辱过我们的人血债血偿!”
她的泪水夺眶而出:“你忘了你对我们发过的誓吗?!”
“你说这条路走到黑走到死,所有挡在前面的人,神佛仙魔皆可杀!”
她的诘问凄厉:“现在呢?!就因为这两个人,就因为我们这些早就该死的命!你就要放弃了吗?!就要低头了吗?!厉枭——!”
楚鸢猛地伸手指向池焰和易逢,指尖因用力而发抖:“她们要折断你的翅膀,要毁了你的力量,要让你变回那个只能挨打的潇娘!”
“你甘心吗?!回答我——你甘心就这样结束吗?!”
最后一声呐喊,如同杜鹃啼血,在钢铁囚笼中久久回荡。
她的话语狠狠烫在厉枭的灵魂深处。
甘心?
她怎么会甘心!
这蚀骨花海,这嗔怒魔血,是她从最污秽的泥沼里爬出来,用尊严、血肉、乃至灵魂换来的力量!
是她向这个不公天地复仇的烈焰,是她许诺给身后这些姐妹们的堡垒与武器!
毁了它,等于亲手扼杀那个在血与火中诞生的“厉枭”,等于背叛所有将性命与信仰托付给她的人!
狂暴的怒意与毁灭的冲动在胸腔里冲撞,几乎要冲破她理智的堤坝。猩红的魔瞳中杀意沸腾,周身金属开始发出危险的低鸣。
然而……
就在这毁灭意念攀升至顶点的瞬间,她的目光,不由自主地再次掠过那一张张脸。
那个最先站出来的小女孩,眼神清澈决绝,像极了当年在春风阁里,那个被打断腿骨仍不肯屈从、最终被拖出去不知埋骨何处的妹妹……
那个瘦削的姑娘,曾经在她快要饿死的时候,把自己的饭分给了她……
这三十六名姐妹,每个人的名字、喜好、人生,她都清清楚楚地记着。她们一起清剿了那么多的邪恶,没有她们,她又算什么呢?
她想起自己握住那粒黑色花种的夜晚。
冰冷的绝望深处,支撑她咽下血泪活下去的,不仅仅是焚心的仇恨,更有一个模糊却执拗的念头:
她要建立一个地方,哪怕是用最黑暗的力量,也要让她们能站起来,能把命运攥在自己手里。
——可现在呢?为了守住她自己的力量,就要让她们牺牲吗?
这与她曾经誓要摧毁的,那个伤害了她们的旧世界,又有什么本质区别?
内心的风暴在刹那间席卷、咆哮、冲撞……漫长的死寂,仿佛持续了一个世纪。
终于,厉枭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。
她的目光,缓缓扫过每一张熟悉的面孔,每一个看向她的眼神。它们是恐惧的、决绝的、期盼的、充满信任的,以及毫无保留地……爱着她的。
厉枭忽然抬起了右手,动作很慢,却带着决然。
然后,她猛然握紧了拳心!
“轰隆隆隆——!!!”
整座蜃景楼开始剧烈地震动,钢铁囚笼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,墙壁和天花板出现蛛网般的裂痕。
在蜃境楼的中心,那片蚀骨花海里,传来了一声巨响!
那股无处不在的甜腻花香,骤然化成漆黑的粉末,窸窸窣窣地从空中落了满地。取而代之涌入鼻腔的,是一种植物枯败后的焦苦气味。
所有人四周那隔绝了视线的金属墙壁,轰然坍塌,露出了发生的一切——
那片妖异绚烂的庞大花海,此刻正经历着触目惊心的枯萎。
曾经饱满鲜艳的殷红花朵,迅速变皱发黑,花瓣和枝叶如同风化了千万年的脆弱纸张寸寸碎裂,化作漫天飞舞的黑色灰烬。
厉枭背对着那盛大而惨烈的凋零,面色苍白,冷汗滑落,但眼神却一片清明。
她缓缓抬眼,看向池焰和易逢,声音沙哑:
“……结束了。”
“这花海,这力量……”厉枭的目光掠过她的魔女们,“曾是我们撕开黑暗的利刃,也是将我们锁在仇恨轮回里的最后枷锁。”
“靠着榨取他人的嗔怒而活的我们,真的是全然正义的吗?你们给了我答案。”
“今日毁了它,不是向你二人认输……”厉枭挺直了脊梁,“而是我,厉枭,与蜃境楼的所有女子——我们,不愿再做‘嗔怒’的奴隶。”
“从此,蜃景楼不复存在。”她一字一句,清晰宣告道,“我们手中的刀,只会指向确凿的罪恶。我们不会再制造不公的痛苦。”
最先反应过来的,是那个年纪最小的魔女。
她猛地向后退了一步,双腿一软,直接瘫坐在地。旁边的同伴下意识去扶,才发觉自己的手臂却也在不受控制地颤抖。
直到这时,劫后余生的实感,才如同迟来的潮水,淹没了所有人。
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松弛,冷汗瞬间湿透衣衫,死亡的恐惧汹涌反扑,带来一阵阵虚脱般的眩晕。
然而,难以言说的悸动,在她们心中悄然萌发。
“记住你们的承诺。”厉枭看着池焰,冷声道。
“自然。”易逢脸上扬起了淡淡的微笑。
她指尖微动,众人身上那莹红色的光晕,如同退潮般悄然消散。那十二道冲天的淡金光柱,也依次熄灭。
笼罩在头顶的毁灭的阴影,终于散去。
就在这沉重的寂静中——
“老大——!!!”
一道身影,如同离弦之箭,呐喊带着哭腔,又满溢着无尽的狂喜,她猛地撞向厉枭!
——是楚鸢。
她完全不顾形象,纵身一跃,狠狠地向厉枭扑了过去!
“哈哈!哈哈哈……哈哈哈哈!!”楚鸢拥抱住厉枭,双手紧紧搂住她的脖子,把脸埋在她颈窝,不顾一切地放声大笑,“有趣,太有趣了!!”
瘫坐在地的女孩愣住了,扶着同伴的女子怔住了,所有呆立原地的魔女们都怔住了。
然后——
“噗嗤……”不知是谁先忍不住,漏出了一丝哽咽般的笑声。
接着是第二声,第三声……
如同冰面破裂,悲伤与沉重的堤坝被这突如其来的、荒诞又真实的场景冲开了一道口子。她们看着彼此亲切的面庞,看着厉枭那难得一见的狼狈和茫然……
细微的笑声开始汇聚,最终演变成一片汹涌的欢乐浪潮。
她们忘记了身份,忘记了场合,忘记了刚刚经历的生死抉择与力量消亡,如同终于归巢的鸟群,朝着厉枭涌去!
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她们扑上去,紧紧抱住厉枭,抱住楚鸢,抱住身边的同伴。手臂缠绕,体温相贴,泪水混合着笑声,呜咽交织着欢呼。
她们抱成一团,滚作一团,哭作一团,笑作一团。
那充满生命力的声浪,冲破了钢铁囚笼的残骸,洋溢在蜃景楼里,随着穿堂而过的风,飘向外面辽阔而真实的泱泱荒漠。
起初,厉枭的身体还有些僵硬,但在那温暖而汹涌的拥抱中,在那毫无保留的依赖与爱意里——
她闭上了眼睛,唇角极其细微地,向上弯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