池焰把玩着那枚骨质挂坠,饶有兴致地看向脸色苍白的楚鸢,唇角弯起一个危险的弧度:“看来,我们的小朋友不太乖,偷偷给你的老大报信了呢。”
就在这时,四面八方的回廊墙壁,传来咯吱咯吱的金属位移声。
下一刻,金属如同拥有生命的潮水,沿着四壁疯狂蔓延、交叠、重构,转瞬之间便将整条回廊包裹得密不透风,化作一座闪烁着寒光的钢铁囚笼。
囚笼的一端,金属如同潮水般向两侧分开,一道高挑挺拔的身影,大步踏入这方空间。
正是厉枭。
她依旧穿着那身黑色的戎装,皮革与金属甲片勾勒出充满力量感的线条。她的眼神锐利如鹰隼,扫过被缚的楚鸢,最终定格在池焰与易逢身上。
“看来,是等候已久了。”她冷冷地俯瞰着二人,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,“只是,用这等藏头露尾的方式进来,莫非是我蜃景楼的待客之道,有何不妥?”
池焰仿佛没听见那话语中的讥讽与杀意,笑道:“迎客之道嘛,马马虎虎。就是这地方……”
她用力吸了吸鼻子,夸张地皱起脸,用手在面前扇了扇,“花香太浓,熏得人头疼。”
这时,易逢松开了对楚鸢的束缚,冰锁应声消散,楚鸢踉跄着跌倒在地。
她剧烈咳嗽着,连滚带爬地冲到了厉枭身后,死死抓住她的衣摆,看向池焰二人的目光充满了惊惧与怨毒。
“好在,”池焰话锋一转,脸上的笑容如潮水般退去,“这些魔花很快就要消失了。”
她打了个响指。
一道、两道、三道……整整十二道淡金色的光柱,毫无征兆地从钢铁囚笼的各个角落冲天而起!
厉枭的瞳孔骤然收缩。她猛地闭上眼,一只手按住太阳穴。
数息之后,她重新睁眼,眼中已是一片骇然的冰寒,一字一顿地吐出那个名字:
“东、方、青、原!”
“正是。”池焰笑道,“此乃‘玉碎阵’——以布阵者魂飞魄散为引,燃尽生命点燃的绝命之阵。厉枭,你逼死她的时候,可曾想过有今日?”
厉枭面容微微抽动了一下,但她的声音依旧冷漠:“我从不后悔。”
“好一个‘从不后悔’。”池焰抚掌,笑容灿烂得令人心头发冷,“那想必,楼主也不会后悔,让整座楼和你这些忠心耿耿的姐妹们,为她陪葬了?”
厉枭瞳孔猛缩,她右手高高扬起。顷刻间,更多金属位移的咯吱声,再度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。
她操控着墙壁里的金属,将分散在蜃境楼各处的魔女们逐一包裹。随即,这些金属茧壳被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,被她牵引着落入三人所处的房间。
一连串沉闷的撞击声响起,三十余个大小不一的金属茧壳被整齐地放置在房间内。紧接着,这些金属退去,露出里面或苍白、或惊惶、或愤怒的魔女们。
她们正是蜃景楼内所有的魔女,在顷刻间被厉枭的力量从各自位置强行搬运至此,此刻头发微乱,衣衫不整,眼中尽是茫然与未散的惊悸。
当她们的视线聚焦,看道池焰与易逢时,茫然迅速被锐利的警惕取代。几乎本能地,她们的手齐刷刷按向了腰间、袖中、腿侧的武器!
“先别动。” 厉枭没有回头,话语清晰传入她们的耳中:“我一旦下令,立刻启动你们身上所有的防御法器,护住自己。”
“噗嗤。” 池焰却在这紧绷的时刻轻笑出声。她歪了歪头,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,几分嘲弄:“厉楼主,你该不会以为,你能从玉碎阵下保住她们的命吧?”
她话音刚落,易逢并指如剑,凌空虚划。
那些穿透囚笼的金色光柱骤然明亮了数倍!
包括池焰、易逢在内,每个人身上都同时浮现出一圈血红色的光晕,如同被无形的标记锁定。
只有厉枭的身上没有浮现出那圈光晕,但她愤怒地注视着她同伴们身上的红光,咬紧牙关。
“玉碎阵已成。”易逢清冷的声音响起,如同宣判,“此楼内外,所有生灵,皆在阵中。阵启之时,玉石俱焚。”
厉枭终于无法维持那冰冷的镇定。她的呼吸急促了起来,按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,指节捏得发白。
那双猩红的魔瞳死死盯住她们,翻涌着无穷尽的暴怒,就像被逼入绝境的凶兽一般。
“你们想怎么样?”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“做个交易。”池焰收敛了所有戏谑,直视厉枭,眼神锐利如刀,“很简单。两个选择。”
她竖起一根手指:“第一,我们所有人,包括你这满楼的姐妹,一起死在这‘玉碎阵’下。”
“至于你……我们愿意给你这个活路!即使你选择这个选项,你也可以安然无恙地离开。”
接着,她竖起第二根手指:“第二,你让我们把这害人的蚀骨花海彻底焚净。从此以后,你蜃景楼换个正经营生,不再以他人的痛苦、嗔怒为食。”
“而我们……便撤去阵法锁定,放过你这满楼的人,如何?”
池焰手腕一翻,一张金光流溢的契约符文缓缓飞向厉枭,“签,或不签。厉楼主,请你考虑吧。”
厉枭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,仿佛有风暴正试图冲破她钢铁般冷硬的面具,从这道伤疤中喷薄而出。
她右手五指缓缓收拢,紧握成拳。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声响,手背上暴起的青筋蜿蜒如细小的虬龙。
死一般的寂静在钢铁囚笼中蔓延。
“楼主!不可以!”
一声带着哭腔的尖叫打破了寂静,是一个年纪很小,看起来刚过及笄之年的魔女。
她脸色惨白,浑身发抖,却不知从哪里涌出的勇气,挣脱了同伴试图拉住她的手,踉跄着向前几步,对着厉枭的背影嘶喊:“不能答应她们!我们……我们不怕死!”
这句话如同冰水投入滚油,那些魔女们一下子沸腾起来。
“对!首领!别听她们的!”另一个身形瘦削、眼神却像燃着幽火的女子猛地站出来,她死死瞪着池焰和易逢,声音因激动而嘶哑:
“如果不是您,我们这些人早就死了!烂在春风阁的暗渠里,烂在哪个权贵的后院,烂在街头都没人多看一眼!”
她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积压了不知多少年的血泪:“是您把我们从地狱里拉出来!是您给了我们这身魔血,给了我们力量!”
“让我们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人,能站着活,能把受过的罪十倍百倍地讨回来!”
“所以楼主,别管我们!”又一个女子站出来,她的脸上也有一道旧疤,扬得高高的,带着殉道者的狂热。
“您带着力量走!去救更多像我们一样的姐妹!去把那些该下地狱的杂碎全都杀光!”
“——我们甘愿赴死!”
“我们心甘情愿!”
“对!心甘情愿!”
“楼主,快走啊!”
呼喊声此起彼伏,从最初的颤抖,到后来的坚定,再到最后的嘶吼。
这些曾经被践踏、被侮辱、被当做玩物的女子,此刻眼中燃烧着熊熊的火焰。
为了守护这火焰,为了守护给予她们火焰的人,她们甘愿付出任何代价——包括生命。
池焰和易逢沉默地看着这一幕,目光最终落回厉枭那似乎被千斤重担压着的肩背上。
厉枭背对着她们,背影僵硬得像一尊铁铸的雕像。
就在这时,一个嘶哑却尖锐的声音,刺破了这悲壮的喧嚣。
“都给我——闭!嘴!”
是楚鸢。
她向前昂首迈出一步,尽管脸色依旧苍白如纸,冰锁留下的勒痕在脖颈和手腕上清晰可见。
但她昂着头,死死盯着厉枭的背影,眼中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情绪。
“厉枭!”她字字如刀,砸向那个沉默的背影,“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!瞻前顾后,优柔寡断,像个被吓破胆的窝囊废!你什么时候……变成这样了?!”
这话如同惊雷炸响,所有人都难以置信地看向楚鸢。
楚鸢却对四周的目光视若无睹。她只是死死盯着厉枭,眼眶通红,泪水在里面打转,却被她强行憋住,化作更加灼人的怒火:
“你看着我!厉枭!你回答我!”她向前一步,声音颤抖,却字字诛心。
“让我们这群早就该烂在臭水沟里的废物,重新感觉到心跳,感觉到愤怒,感觉到自己他爹的还是个人的——到底是什么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