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已深。
一弯银月高悬于深蓝的天幕,清辉冷冷地洒在魔宫曲折的回廊与沉寂的殿宇之上,浸染上一层孤寂的薄霜。
月色下,一片不大的湖泊泛着粼粼银光。一道九曲回廊通往湖心,那里立着一座玲珑的八角亭,纱幔轻挽,隐约可见其中的人影。
距离那场几乎摧毁一切的混乱与那个……吻,已经过去了两天两夜。
那日,易逢从池焰房中出来,对上晏清辞和慕渊惊疑不定的眼神,觉得疲惫深入骨髓。
她只说了一句“她没事了”,便径直穿过她们,回到了自己那间居所。
然后,她将自己关了起来。
她细细整理着自己被彻底搅乱的心湖,以及她与池焰之间难以辨明的关系。
二十年来,她扮演着母亲眼中完美的天枢,扮演着仙界需要的裁决者。
她的世界由责任、规则、冰冷的计算与必要的牺牲构成,早已习惯将自己层层冰封。
可池焰出现了。
像一团蛮横闯入冰原的野火,不由分说地烧融她的冷漠,逼她品尝人间的酸甜苦辣,让她看见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活法。
易逢曾以为,这一切……只是一段偏离轨道的经历,也终将回归正途。
直到那个吻。
它粗暴地撕开了她所有冷静自持的伪装,将被她深埋的,滚烫而危险的情感,赤裸裸地暴露出来。
两天来,她试图用理性去分析自己的情感,可结果总是一团乱麻。
她无法抛下过去二十年浇筑而成的责任与枷锁,那是她存在的基石,却也成了困住她灵魂的囚笼。
而她也无法继续压抑自己的情感……
那天晚上,她梦到了她。
梦里是氤氲的温泉池,水汽朦胧如纱。
池焰背对着她浸在水中,墨黑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白皙的肩颈,水珠沿着优美的脊线缓缓滑落,没入蒸腾的雾气深处。
池焰转过头来,向她伸出手,对她露出一个明艳无比的笑容。
她想移开视线,想逃,目光却被牢牢钉住,心跳如擂鼓,在寂静的梦里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。
————
消息传来,池焰在全力诊治下已无大碍。只是心神损耗过巨,加之强行压制血脉狂暴带来的深层疲惫,让她昏睡了两天两夜,今日午后方醒。
但易逢没有去看她,她不知该如何面对,也不敢面对。
直到此刻,池焰唤她去见她。
她闭了闭眼,将纷乱的思绪强行压下。
走一步,看一步吧。她破罐子破摔地想到。
踏上回廊,木桥发出吱呀声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越靠近,越能闻到空气中飘来的果甜的酒香。
亭中,池焰背对着回廊方向,凭栏而立,仰头望着天上的月亮。
她已换了一身宽松舒适的赤色外袍,长发仅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松松挽起,些许碎发垂落颈侧。身侧的石桌上,摆着两只白玉酒壶,两只同色的酒杯。
听到脚步声,她转过身来。
皎洁的月色流水般淌过她的脸庞,如同最上等的羊脂玉被晕染了一层柔光。
病后的倦意在她眉宇间留下淡淡的痕迹,然而,她的眼神却是清明而温柔的。
看到易逢,她嘴角自然地扬起一个笑容,“来了?”她语气轻快,甚至抬手随意地指了指对面的座位,“坐。月色不错,正好喝两杯。”
易逢的脚步顿住了,她看着池焰的眼睛。
那里清澈而坦然。
没有闪躲,没有尴尬,没有……任何关于那个吻的一丝一毫的痕迹。
就像……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易逢垂下眼帘,掩去眸中一瞬间翻涌的复杂情绪,迈步走入亭中。
夜风带着湖水的微凉,拂过她的脸颊,却吹不散心头那点莫名升起的滞涩。
“你……身体可好些了?”她在池焰对面坐下。
池焰提起一壶酒,给两个空杯斟满了琥珀色的酒液。
“没什么要紧事,”她将其中一杯推到易逢面前,自己也端起一杯,仰头饮了半盏,笑道,“听清辞说,那天……多亏了你。”
易逢捏着酒杯的手指,几不可察地收紧了。她不作声,闷头喝了那杯酒。
“若非你及时闯入,用冰鞭将我抽醒,我恐怕……”池焰摇了摇头,扯出一个有些无奈的笑,“就算不彻底疯掉,也会被自己毁了。”
她又喝了一口酒,目光落在易逢脸上,带着探究,“对了,她们都说我当时疯得厉害,六亲不认,见什么毁什么……你是怎么制住我的?”
“我后来检查过,身上除了魔血反噬的旧伤和……呃,一些乱七八糟的小伤,好像没有太严重的打斗痕迹?难道冰灵力有让魔族平静下来的功效?如果是这样……”
她支着下巴细细思索,眼神里是真切的困惑。
易逢的心脏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骤然沉了下去。
她不记得了。
她蛮横地撬开了她的世界,用一个滚烫的吻把她这辈子都毁了……可她居然不记得了?
自己这两日来的辗转反侧、心潮澎湃、那些羞愤与悸动交织的难言情绪,那些在冰冷外壳下疯狂滋长的陌生情愫……原来,只是她一个人的自作多情?!
池焰见她久久不语,只是捏着酒杯,指节泛白,便放软了声音:“是不是当时吓到你了?你有没有受伤?抱歉啊,那种样子……肯定很难看吧。”
她自嘲地笑了笑,又给易逢倒满酒,“谢谢,易逢。这份情,我记着。以后,我欠你一个人情。或者你说,我怎么补偿你?”
易逢的唇紧紧抿起,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。她不说话,只是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。
内心里,那些经年累月被压抑的情绪,咆哮着想要破土而出。
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柔软的皮肉,掐得指尖失去血色,传来尖锐的刺痛,可她却丝毫感觉不到。
“她当时神志不清,记不得了也很正常。”一个声音响起。
“可是我记得。”另一个声音反驳,“我忘不掉。她怎么能……这么……不负责任?!”
“她不是故意的。”第一个声音叹了口气劝慰道,“她当时失了控制力。”
“这不是理由。”易逢猛然又喝了一口酒,她能够感受到热气渐渐地熏上脸颊,让她的全身和一颗心一并燃烧了起来。她在心底反驳道,“如果她可以,我为什么不可以?我喝醉了,我也神志不清……”
“这种情况下……是不是就可以放任自己,做出一些……不该做的事?”
理智的弦绷紧到了极限,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。
易逢绷紧唇,她冷声发问:
“池焰,我想问——你觉得……我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