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魔血,是一纸与深渊签订的契约。”
东方青原清冷的讲授声,如同穿过岁月冰层的溪流,在此刻易逢的脑海中幽幽回响。
彼时年幼的她端坐在易府清寂的学堂内,东方青原一袭青衫,讲述着魔族的情报。
“执念越深,渴望越炽,魔血在血管中奔涌得便越发狂烈,它将肉体凡胎锻造成更坚韧、也更危险的容器。力量随之膨胀,而七情六欲亦被放大到极致。”
“贪欲、嗔怒、愚痴……种种潜藏心底的业力,在魔血的浇灌下,会疯长成噬心的毒藤。”
“故而,魔族若想维持理智,立于疯狂悬崖的边缘而不坠落,便需以钢铁般的意志,日夜不息地压抑那源自血脉本能的咆哮与诱惑。”
“如同在沸腾的熔岩海上行走,脚下薄冰随时可能碎裂。一次心神失守,一次情绪决堤,便可能万劫不复,被拖入自身欲望所化的无边地狱。”
“阿逢,你需谨记,力量从来伴生代价,而魔族所付的代价,尤为酷烈。”
————
天道1021年,魔宫深处。
这一夜,魔尊池焰所居的寝殿里,传出了令人心悸的动静。
最初是沉闷的撞击声,一下又一下,如同巨锤砸在岩石上,震得梁柱间的尘埃簌簌落下。
紧接着,是利器疯狂刮擦坚硬表面的刺耳尖啸,连绵不绝,仿佛无数金属的爪牙在墙壁上留下印痕。
琉璃被噼里啪啦地砸碎,玉雕摆设被掼烂,发出了清脆的噼啪爆裂声。
然而最令人毛骨悚然的,是那人的声音。
那声音时而压抑如困兽呜咽,时而尖锐如厉鬼哀嚎,穿透重重殿门与结界,在幽深廊道里撞出惊心的回响。
易逢站在池焰的寝殿门前。
她面上沉静无波,身侧的双拳却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,指甲深深地扎进掌心。
她听得出来。
那是池焰的声音。
却又是她全然陌生的池焰。
晏清辞与慕渊一左一右,立在池焰的寝殿门前。
两人脚下,一个暗红色的圆形法阵正在全力运转,繁复的符文闪烁,将门内狂暴的气息死死封锁在一道暗红色的光幕后。
“她……究竟怎么了?”易逢眉心紧皱。
晏清辞的脸上此刻布满凝重与掩饰不住的疲惫。她叹了口气,低声道:“池焰中了战魔王的算计。”
“前线送回的战利品中,被混入了一种极为阴毒罕见的毒香,能无声无息诱发魔族血脉狂暴……她中招了,此刻……魔性已然失控。”
“怎么化解?”易逢急声问道。
“无药可解。”慕渊嘶哑地开口,他的脸色比晏清辞更苍白,“只能靠她自己硬扛过去,自己找回理智。如果失败了,那就……变成了真正的魔族。”
“到了那时,只有杀了她一条路。”
“让我进去。”易逢向前踏出一步,语气平静却斩钉截铁。
“不可!”晏清辞急道,伸出一臂阻拦,“你听我说,此刻里面的,已经不是平日的池焰了!她已经被血脉本能彻底操控了,六亲不认!”
“我与慕渊拼尽全力维持这阵法,才勉强将她困在此处,防止她冲出去造成更大破坏。你进去,非但帮不上忙,反而可能刺激她,甚至……”她看了一眼易逢单薄的身形,未尽之语里满是担忧。
“我不会放任她自我伤害的。”易逢又向前一步,浅金色的眸子在幽暗的光线中亮得惊人,“让我进去。”
“易逢!”晏清辞提高了声音,语调里带着焦灼,“你修为虽高,但池焰现在只会伤害你!现在的她没有理性,没有情感,只知道毁灭!你……”
“让开。”
两个字,音调并未拔高,却仿佛带着千钧的重压,骤然降临在这狭小的走廊里。
易逢周身的气息蓦然一变,不再是平日里那近乎沉寂的淡漠。久居裁决之位所自然蕴养的磅礴威仪与凛然寒意,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。
空气瞬间沉重了下来。
晏清辞呼吸一窒,竟被这股无形无质的威势迫得后退了半步。
她惊愕地看向易逢,看着那双下定了决心的眼眸,心中明白过来,任何言语的阻拦在此刻都是徒劳。
她与慕渊交换了一个眼神,两人手中法诀同时一变。
那暗红色的光幕如同被一双无形的大手从中间撕裂,缓缓向两侧分开,露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狭长缝隙。
门内狂乱的气息找到了出口,汹涌扑出。
易逢没有丝毫迟疑,身形一晃,踏入了失控魔尊的领域。
浓烈的血腥味混杂着狂暴的魔气,如同粘稠的泥沼,瞬间将易逢吞没。
眼前景象,堪称炼狱。
曾经陈设华美的寝殿内部,此刻已是一片彻底的狼藉。所有家具几乎都变成了碎片,散落一地。
昂贵的地毯被撕扯成破烂的条缕,浸泡在大片暗红污渍里。墙壁上布满了深刻的划痕与巨大的凹陷,仿佛被巨兽反复抓挠过。
夜明珠的灯罩碎了大半,光线支离破碎,明明灭灭更添几分诡谲。
而房间中央,那个造成这一切破坏的源头——池焰。
一头长发凌乱地披散着,身上沾满了灰尘与血污。
她穿着的赤红色的纱衣早已破烂不堪,露出下面白皙肌肤上道道新鲜或已凝结的伤口,有的深可见骨。
她手中正紧握着她那柄巨大的战镰“刑天”,疯狂地挥舞着那漆黑的镰刃,一次又一次地狠狠劈砍着前方的墙壁。
“哐!哐!哐——!”
震耳欲聋的金铁交击声不绝于耳。每一次挥舞,镰刃都带起恐怖的破风声,火星四溅,在坚硬的墙壁上留下深深的沟壑。
池焰似乎感觉不到疲惫,感觉不到武器反震带来的手臂酸麻,也感觉不到自己身上伤口撕裂的疼痛。
她只是带着一种毁灭一切的狂怒,对着那面墙壁倾泻着无穷无尽的力量与暴戾。
周身翻滚着浓郁的暗红色魔气,如同污浊的火焰将她包裹。
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时,池焰那狂乱劈砍的动作,猛地一顿。
然后,她转过了头。
易逢对上了她的眼睛。
那双总是盛满火焰般明亮笑意、或闪烁着狡黠灵光的眼眸,此刻,只剩下一片混沌的猩红,如同两潭翻腾的岩浆池。
她对着突然闯入的易逢,嘴角扯动,露出了一个扭曲而狰狞的笑容。
“池焰。”易逢冷声开口,“停下。看看你在做什么。”
“池……焰?”她的喉咙里挤出嘶哑的音节,猩红的眼瞳里掠过一丝困惑。但这涟漪转瞬就被更汹涌的狂潮淹没。
她猛地甩了甩头,将手中沉重的战镰“哐当”一声扔在地上。
然后,她动了。
如同一头被激怒的凶兽,她猛地一蹬,整个人化作一道赤红的残影,直扑向易逢!
怒意,在易逢向来平静无波的眼底喷薄而出。
她竟真的……堕落到如此地步!被血脉里的疯狂支配,沦为只知破坏与攻击的野兽!
那些与她月下对饮时的快意,那些谈论理想时眼中灼灼的光,那些带着她品尝人间百味时鲜活生动的笑容……
难道最终,都要被这肮脏的魔血彻底吞噬吗?!
“你给我——清醒过来!!”
易逢厉叱一声,不退反进!
她看准那池焰袭来的轨迹,手掌闪电般探出,猛然握住池焰纤细的手腕,用力一拉,将她的身形带偏。
同时脚下步法精妙变幻,侧身旋绕,与池焰错身而过,反手一掌拍向其后心。
池焰此刻力大无穷,招式却全无章法,只凭本能扑击撕抓。
而易逢却极为理性,每一个闪避、格挡、反击都精准无比,化解着对方狂暴却混乱的攻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