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道1020年,新任天枢首次任务。
寒风凛冽如刀。
易逢立在天轨之上,脚下是翻涌的云海,衣袂被罡风扯得猎猎作响。
脚下是巨大的齿轮阵列,庞大到令人目眩。映射着金色的太阳辉光运转不息,嗡鸣声低沉而恒久。
东方青原握住她的手。“终于到这一天了。你准备好了吗,阿逢?”
易逢没有看她,她的视线穿透稀薄的云气,俯瞰向下方的山川大地。在这个高度,一切都渺小无比。
“是。”她简短地答道。
“很好。”东方青原抬手,指尖点向下方某个不起眼的角落,“你看那里,有一座名为‘石苔镇’的小镇。”
那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小镇,此刻却被不祥的灰气所笼罩。街道上行人稀疏,个个步履蹒跚。
易逢将灵力注入双耳双目,仔细观察。
家家户户都紧闭着门窗,门板上贴着黄符,符纸被风吹得簌簌作响,与凄厉的咳嗽交织在一起,一声连着一声,咳得撕心裂肺。
街道上没有行人,只有零星几个人蜷缩在墙角,裸露的皮肤上蔓延着灰黑色的斑痕,如同苔藓一般。
压抑的哭泣、痛苦的呻吟,混合着焚化尸体的焦糊气味,仿佛穿透了空间的距离,隐隐绰绰地萦绕在易逢的耳边。
“他们得了‘灰斑瘟’,一种新型瘟疫,高度传染率、致死率。已经在石苔镇扩散开来,感染人数超过百分之六十。现在已经被彻底封闭,防止向外扩散。”
东方青原的声音很冷静,“所以,现在有两个方案,需要你来抉择。”
“其一:集中能量,对石苔镇及其周边三里范围,进行一次彻底的净化。此法能根除瘟疫源头,防止病毒扩散。”
“但问题在于,”东方青原的字句重如千钧,“同时,也会……杀死镇内所有的一千零二十七名居民。无一例外。”
易逢的眼神猛然一颤。
“其二,”东方青原继续道,“不直接净化,而是在镇外布设最强的隔离结界。同时,派遣大量防护周全的修士与医者进入镇内,全力救治。”
“此法能最大程度尝试挽救镇内患者的生命,但是,”她微微停顿,“根据天轨的推演,灰斑瘟的传染性超乎想象。即便防护周全,每名进入的医护人员,都有四成概率在救治过程中被感染。”
“更关键的是,人员频繁进出结界,任何一丝微小的纰漏,都会导致瘟疫外泄的概率急剧攀升。”
“综合评估,此方案的瘟疫外泄风险,超过百分之四十。一旦失控,不仅邻近村落,方圆百里生灵,皆可能沦为下一个石苔镇。”
两个选项,如同两把淬毒的匕首,一左一右,抵在了易逢的心脏上。
“选择权在你,天枢。”东方青原温和的声音,在易逢听来如同丧钟,“这是你的权力,也是你的……职责。”
易逢闭上了眼睛,与天轨意识联结。
下一秒,浩瀚的信息洪流,蛮横地冲入她的脑海。
那是无数道声音,来自天轨深处,那些超脱了尘世悲欢的先贤灵魂。
那些被世人称颂的、睿智而慈悲的先贤之魂,并未在死后安息。他们的情感与记忆被一丝丝剥离,最终凝结为最纯粹的逻辑与知识。
这些灵魂,严丝合缝地嵌入了天轨这个庞然巨物的内部,成为它永恒运转的一枚枚齿轮。
他们的智慧化作了无穷无尽的数据流,推演模型、计算概率,在天轨深处无声奔涌。
每一位天枢需要面对的,都是这由无数灵魂共同构成的、浩瀚而绝对理性的信息之海。
天枢则需要从这浩如烟海的想法中,摒弃情感和个人立场,抉择出最合适的那一个——最有利于集体的那一个。
【牺牲一千,保全外界千千万万,这是最理智的选择。此疫毒凶险,岂可让更多宝贵的医者修士涉险?他们是未来的希望,不应葬送于此!】
【百分之四十的扩散风险,这意味着,方法二很可能换来十倍的死亡,百倍的苦难。绝对否定。】
【隔离救治风险远比想象中的高!病毒在不断适应,隔离结界可能被内部绝望者破坏,也可能被疲惫的医者无意携带出!唯有从源头根除,才能永绝后患!】
【但他们还活着!志愿进入的医者,也抱有舍身救人的觉悟!我们的责任,难道不是应该尽力回应这份觉悟,争取哪怕一丝希望吗?】
【计算显示,方案一的总体生存期望值,远高于方案二。方案二若失败,瘟疫扩散模型显示,第一阶段将至少波及三个类似石苔镇规模的聚居点,死亡人数预计超过三千。且恐慌将引发逃亡潮,进一步加速传播……】
【数据对比已生成:方案一,确定损失一千零二十七人。方案二,损失人数均值预期为三万五千人,且包含大量珍贵的医护人员。风险与收益严重失衡!】
无数意念的浪潮互相冲击、辩论,无数画面作为他们的论据,涌入了易逢的意识。
她看到镇子里一名气息微弱的母亲,和趴在她身上哭泣的孩童,看到老人浑浊眼中绝望与求生交织的微弱光芒,看到相依为命的兄弟被隔离在房间内外,泪流满面……
这些鲜活的画面,在庞大的数据和可怖的推演结果面前,迅速变得模糊。
没有完美的答案。只有不同程度的残酷。
她必须选择一种残酷,然后背负它。
易逢猛地睁开了眼睛。
她琥珀色的瞳孔,被冰冷而非人的鎏金色覆盖。
她抬起了手,没有一丝颤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