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方青原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深深地看了易逢一眼,然后,牵起易逢的手,缓缓走过街巷,走向城外的山路中。
身后的喧嚣声浪渐渐远去,市井的烟火气被山间清冷的草木气息所取代。
“小逢,你有此善心悲悯弱者,这很好。”东方青原的声音如同山间流淌的清泉,平稳而清晰,在这静谧的山径上缓缓响起。
“但你需知,世间众生,各有其‘因’,方得今日之‘果’。此乃天道循环,不易之理。”
她脚步未停:“你母亲能举办那般宴会,是她昔日刻苦修炼、历经生死、降妖除魔、护卫一方的‘因’所换来的‘果’。”
“而那位老乞丐今日困顿街头,或许因其昔日懒惰成性,坐吃山空;或许是前世功德不济,酿成今生命运坎坷。这是他在过去种下的‘因’,所结出的‘果’。”
她停下脚步,目光悠远地望向山下,声音里带上了洞察世情的淡然,又仿佛在叹息着:
“个人的善行,如同投入浩瀚湖中的一颗石子,能激起些许涟漪,却无法将湖水填埋成陆地。”
“我们或许救得了眼前一人、十人,百人,但天下之大,困顿潦倒、命运多舛者犹如恒河沙数。凭一己之仁心,一时之善举,如何救得过来?救得了一时,救不了一世;救得了眼前数人,救不了天下苍生。”
易逢垂下头去。
“那我们……究竟该怎么做呢?”她喃喃地问,声音很轻,带着不甘,更带着深重的迷茫。像是在问东方青原,又像是在问自己,问这片沉默的天地。
东方青原的声音温和,却异常肯定:“我们需要站得更高,看得更远。需要拥有……超越个人悲喜的视角与力量。”
她牵着易逢的手,沿着蜿蜒的山径,继续向上攀登,“跟我来。”
最终,她们登上了山坡上的一处高台。
“这里是‘无极台’,是天轨仪的所在地。”东方青原轻轻按住易逢的肩膀,“也是你将来,会非常熟悉的场所。来,抬头——”
易逢抬起头,她的视野在这一瞬间,豁然开朗。
下方清晰地铺展着她生活了九年的整个城镇,连同远处的田野、河流、山峦。
屋舍如棋盘排列,街道如细线交错,穿梭其中的人群车马,则成了可以忽略不计的微小尘埃。
远山绵延,天空无穷。
世界,原来如此辽阔,如此浩瀚。
方才家中天崩地裂般的委屈和愤怒,在这苍茫天地间,忽然变得无比渺小,像一粒灰,轻而易举地就被浩荡天风吹散了。
“你看,”东方青原的声音如山风清朗,“唯有站在此处,跳出眼前方寸之地的得失悲欢,方能窥见全局。”
她侧过头,目光落在易逢被天光照亮的眸上,语气庄重而深远:“执掌天枢者,便需有此登高望远之心,有此超脱私情的视野。
“不被一己之爱憎所蔽,不为一时之善恶所惑,权衡万千因果利弊,最终……方能做出对芸芸众生整体而言,最平稳、最有益的抉择。”
易逢望着下方,久久沉默。
她听懂了东方青原话语中的含义,感受到了天枢一职的沉重责任。
最后,东方青原牵起她冰凉的手,带着她步入无极台后,守卫森严的殿阁。殿内空旷而幽深,光线从高处的琉璃窗格滤下,朦胧而神圣。
在殿堂最中央,矗立着一座令人望之目眩的庞然大物——
那是一个复杂、精密、由无数大小不一的金属齿轮构成的巨大模型。
微缩的山川河流、城镇轮廓在其基座上隐约浮现,无数细如尘埃的光点在其中按照某种玄奥的规律运行、生灭。
仿佛将整个世界的缩影与运行的法则,都囊括在了这冰冷的造物之中。
“这是‘天轨仪’,”东方青原的声音在这空旷的殿宇里回荡,带着深深的敬畏,“能模拟天轨的运行规律。你成为天枢之前,必须常来此地演练。”
“今天,先熟悉一下吧。”
她将易逢的手,轻轻放在基座的面板上。
瞬间,易逢感到心神被牵引着,与这庞然大物产生了连接。
无数模糊而破碎的景象、信息、感知的洪流,瞬间掠过她的脑海——
星辰的轨迹、季节的轮转、灵气的潮汐、城镇的兴衰、人群的聚散、生命的枯荣……一切都在按照某种既定的规则相互作用、影响、平衡。
易逢瞳孔微微放大,怔怔地感知着这一切,忘记了呼吸。
“十载之后,”东方青原的声音落在易逢耳畔,“第十四届天枢选拔仪式,便会举行。”
她低下头,目光深邃地看着女孩怔然的眼睛,“小逢,你拥有世所罕见的天赋与灵性,更难得的是,你有一颗……能感知世间疾苦的仁心。”
“将来你会明白,唯有站在天枢的位置,方能带给世间百姓,最大的幸福。”
东方青原停了话头,将易逢的手从仪表盘上轻轻移开。
“时辰不早了,我们该回去了。”
易逢被她牵着,脑中一片混乱。
触碰到天轨仪的一瞬间,她看到了太多,沉沦在痛苦中的人们的碎片。
如果必须要成为天枢,我才能改变这一切……
也许,这就是我的使命吧。
就在即将踏出殿门的刹那,她不由自主地回头望了最后一眼,打了个寒噤。
那巨大表盘上的齿轮,精密、浩瀚、沉默地运转着。
仿佛亘古如此,也必将永恒如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