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道1010年,春深。
易府的静室位于最僻静的东侧。室内没有多余的摆设,仅一席蒲团、一座香炉而已。
九岁的易逢穿着一袭月白练功服,盘膝坐在蒲团上。
她脊背挺得笔直,双手结印置于膝上,眼睑低垂,长而密的睫毛在苍白的小脸上投下两弯安静的阴影。
体内的灵力正随着她的意念,沿着既定的经脉路径,进行今日第三百四十周天的缓慢运转。
窗棂半开,午后的日光被切割成条状,漂浮着无数的微尘,斜斜地落在木地板上。
万籁俱寂,唯有香炉偶尔发出的噼啪声。
突然——
“咚!”
一声轻轻的闷响,撞破了这片寂静。
易逢的眼睑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,但未有所动作——母亲要求她,即便身处闹市,也要如过无人之境。
然而,紧接着,她听到是一阵慌乱的扑腾声。
她终究没能忍住,长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般掀起。
只见一只灰扑扑的雏鸟,不知怎的,竟从窗棂的缝隙里,笨拙而惊慌地跌撞了进来。
它显然吓坏了,一头撞在墙壁上,晕头转向地在地板上打了几个滚,嫩黄的脚爪徒劳地抓挠着光滑的地面。
挣扎了几下,它竟摇摇晃晃地朝着易逢的方向,一蹦一跳地挪了过来,圆溜溜的黑色眼睛里盛满了懵懂的天真。
易逢的心跳一滞。她屏住了呼吸,怔怔地看着那团毛茸茸的小生命。
它那么小,小得可以完全捧在掌心。灰褐色的绒毛有些凌乱,沾着一点草屑,随着它笨拙的动作微微抖动。
那双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黑眼睛,如同两粒浸润在泉水里的黑曜石,清晰地倒映出,易逢写满惊愕与无措的小脸。
一种陌生而酸涩的热流,毫无预兆地冲上她的鼻腔和眼眶。
“快走……”她悄声挤出这两个字,飞快地瞟了一眼身后紧闭的房门,“从窗户出去。”
她对着那懵懂的小鸟,徒劳地比划着。
小鸟却只是歪了歪头,黑豆似的眼睛好奇地望着她。
“啾?”
它不仅没有后退,反而又朝着她跳近了一小步。
易逢瞪大了眼睛,心底有种莫名的情绪在翻涌。她再次极其迅速地回头,确认房门依旧紧闭。
然后,她俯下身,小心翼翼地将双手在身前微微合拢,掌心向上,十指自然地弯曲,做出一个温热的小窝,虔诚地放在了小鸟的前方。
奇迹般的,那雏鸟竟像是真的感知到了她的善意,毫不迟疑地一蹦一跳,径直跳入了她的掌心,舒舒服服地蜷缩着卧下了,甚至还用小脑袋蹭了蹭她掌心的肌肤。
轰——!
宛如电流般的战栗,从掌心相触的那一点轰然炸开,瞬间窜遍她的四肢百骸!
这是一种,易逢从未体验过的触感——温热的如同一个小太阳,绒毛无比柔软,轻搔掌心惊起涟涟痒意,以及它那小小心脏的轻轻而有力的搏动。
这鲜活的生命力如此具体,如此灼热,与她终日面对的冰冷灵气、枯燥经文、严厉训诫,都截然不同。
一种陌生的喜悦汹涌起来,让易逢苍白的小脸瞬间染上了一层红晕。
她屏着呼吸,一根手指极其小心地轻轻拂过小鸟的背部,那触感柔软得不可思议,让她指尖都酥麻了。
她在心中无声地惊叹:好软啊……!
最终,她紧紧闭上了眼睛,仿佛要将这一刻的感觉牢牢刻印在灵魂深处。然后,她用了全身的力气,控制着微微颤抖的手臂和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脏,缓慢地站起身。
她捧着小鸟,朝着那扇透进天光的窗户,颤抖着一步步走去。
近了,更近了……窗外的绿叶在风中摇曳,仿佛触手可及的另一个世界。
“吱呀——”
冰冷的门轴转动声,在她身后骤然响起!
易逢吓得浑身剧颤,捧着小鸟的手不受控制地一松,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般,“噗通”一声跌坐回冰冷的地板上。
那只小鸟也四仰八叉地摔倒在地上,发出惊恐的“啾啾”声,羽毛炸开,缩成一团瑟瑟发抖。
一道修长而压迫感十足的身影,逆着从门口涌入的光线,矗立在门口,将易逢笼罩在冰冷的阴影之下。
易峥站在那儿,目光却冷如寒冰,缓缓地扫过跌坐在地的女儿,以及地板上那团发着抖的小鸟。
静室内的空气凝滞了。
“阿逢,”易峥开口,声音听不出丝毫喜怒,“你在做什么?”
她迈步走进来,弯下腰,干脆利落地拎起了那只惊慌失措的小鸟,提到眼前,眉头蹙起:“这是什么?哪来的?”
易逢脸色惨白如纸,嘴唇剧烈地颤抖着,翕动了数次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易峥看了看吓得魂不守舍的女儿,忽然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罢了。”她的语气竟奇异地放缓了些许,带着罕见的宽容,“毕竟还是个孩子。”
她利落地关上了窗,将那只不断挣扎的小鸟握在手心里,力度控制得恰到好处,既不会伤到它,也绝不容它逃脱。
“这也是我的疏忽,”她一边向门口走去,一边缓缓道,“竟让这些不长眼的东西扰了你清修。”走到门边,她驻足回首,目光落在不敢抬头的女儿身上。
“把它放走吧……母亲!”易逢的话语带着颤音。
“那是自然。留着也没用。”易峥的声音清晰而冷淡,“行了,你继续打坐吧。今日的运功,因这意外中断,再加五十周天。务必静心凝神,摈除一切外物杂念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道:“半个时辰内完成。随后,准时去校场练剑,今日的剑式需多练百遍。”
“……是。”易逢答道。
房门轻轻合拢,静室重新恢复了死寂。
“啪嗒——啪嗒——”易逢的眼泪滴落在了地板上,无缘无故,难以遏制。
————
数日后的一个午后。
东方青原又来看易峥,顺道给易逢争取来了提前放课,额外多了一刻钟的放风时间。
易逢低垂着头,习惯性地沿着铺着鹅卵石的小径,漫无目的地在庭院里走着。
就在她走到易府门口时,无意间看到了一样事物,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雷霆击中,猛地僵在了原地!
那里,赫然挂着一个细竹鸟笼!
笼子不大,竹条打磨得光滑,还配有雕花的食槽和水盅。而笼子里,那只灰扑扑的雏鸟,正徒劳地用嫩黄的小喙,一下下啄着那竹制栏杆。
它偶尔发出几声细微的“啾啾”声,可大街上的行人熙熙攘攘,又有谁会注意到这一只小鸟?
易逢感觉到浑身血液都冻结了。
正是那只小鸟!
为什么……它还在笼子里?!
痛苦如同决堤的冰河,轰然席卷了易逢的全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