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哦?”那侍女挑眉,非但不恼,笑意反而加深,凑得更近,吐息几乎拂过他汗湿的脸,“就算我真动了……您能怎么样呢?”
她慢条斯理地说着,右手悄然探入左袖,再抽出时,指尖已然多了一抹寒光——一柄锋利无比的小刀。
那刀光在璀璨的灯下闪过一道冰冷的弧线,随即,刀身带着令人牙酸的细微摩擦声,轻轻地、如同情人爱抚般,贴上了朱富剧烈颤抖的脸庞。
冰凉的刀锋缓缓移动,最后微微用力,将他的下颌略略挑起,迫使他正视自己。
此刻,两人靠得极近,姿态甚至有些暧昧,周围的大多数宾客依旧沉浸在各自的酒色博弈之中,喧哗声掩盖了此地的低语与异常。
朱富浑身一僵,冷汗“唰”地浸透了里衣。
他嘴唇开始哆嗦,巨大的恐惧像冰水兜头浇下,浇灭了方才那点可怜的愤怒。
半辈子的积蓄,走南闯北攒下的家底,还有家里等着他回去的妻儿……
绝望与恐惧混合成黑色的冰水,兜头浇下,将他最后一点挣扎的勇气也彻底浇灭。
他嘴唇开始无法控制地哆嗦,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,发出嗬嗬的声响,眼圈不受控制地迅速泛红,蓄满了濒临决堤的泪水。
“不过呢,”紫衣侍女看他这副模样,笑了起来,“念在朱老板是常客,再给你个机会。”
“这样吧,我再给你个选择。”她用刀背轻轻拍了拍朱富僵硬的脸颊,“你若是现在,当着大家的面,脱下这身值钱的绸缎袍子,只穿着里衣,从这儿,”她刀尖虚虚一点光洁冰冷的地面,“一路爬到大门外,一边爬,一边别忘了学三声狗叫,叫得响亮些,让大家乐乐……”
她笑意加深,眼中却毫无温度,“我呢,就发发善心,把你刚才输掉的一半赌注,还给你。如何?这买卖,公道吧?”
四周响起压抑的嗤笑和口哨。朱富的脸由红转白,又由白转青,肥胖的身体像秋风里的叶子般抖得厉害。
他想摇头,想说不,可失去的财富和刚才寒凉的刀光,将他最后一点反抗的力气都抽干了。
他嘴唇翕动了几下,最终,他垂下头,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嗫嚅:“……赌。”
角落里的池焰和易逢将一切尽收眼底。
她们能清晰地感知到,随着朱富的恐惧、无助、绝望,尤其是那即将被碾碎的羞耻感升腾弥漫,空气中甜腻的花香,如同嗅到血腥气的鬣狗,骤然变得兴奋起来。
在紫衣侍女毫不掩饰的轻蔑笑声和四周愈发肆无忌惮的起哄声中,朱富面如土色,眼神空洞。
他笨拙地、颤抖着手,开始解自己袍子的盘扣。动作很慢,带着一种认命般的麻木。
外袍、马甲、绸裤……一件件华服褪下,堆在脚边,最后只剩一身洗得发白的、皱巴巴的棉布里衣,裹着他发福的身体。
他跪下来,手脚并用,开始在冰冷光滑的地板上,朝着那扇灯火通明、却遥不可及的大门爬去。
“汪……”
第一声含糊而微弱,带着哽咽。
“汪……”
第二声嘶哑破碎,他闭着眼,不敢看任何人的脸。
“呜……汪……”
第三声几乎被四周爆发的哄笑彻底淹没。他爬得很慢,很笨重,像一只被剥光了硬壳的软体动物,尊严破碎了,在身后留下了一条看不见的湿痕。
池焰看着这一幕,面色凝重。
就在这时,一道青影如同穿过湍急河流的宁静扁舟,无声无息地分开喧闹的人海,坐在她们身边。
“现在,你们怎么看待蜃境楼?”
易逢的语气沉凝:“若她们的目标,仅限于清算昔日仇敌、惩处真正为恶之人,那么纵然手段酷烈,尚可称之为‘以血还血’的复仇,有其偏执的道理。然而,现在的蜃境楼……”
她目光扫过远处仍在爬行的朱富,和周围狂欢的人群,“是在主动地、系统地制造痛苦,豢养恐惧与屈辱,以此为薪柴,喂养力量。这是堕落。”
话一出口,她自己的心却仿佛被刺了一下。
——“系统”。
她太熟悉这个词了。在天轨之上,她曾以“大局”“最优解”为名,执行过多少将具体的人化为冰冷数字的命令?
那时的她,与眼前这些沉浸在掌控快感中的魔女,本质又有何不同?
只是那时,她身处系统顶端,看不见,或者说,拒绝去看他们坠落时的表情罢了。
东方青原微微点头,目光悠远,仿佛穿透眼前奢靡,看到了更深更远处。
“仇恨赋予的力量,起初指向仇敌。然而很快,力量本身带来的掌控感与凌驾感,便会腐蚀高位者的心。握刀之人,若只记得自己曾为鱼肉,便会急迫地向任何更弱者证明——自己已是刀俎。”
她停顿,侧首望向魔气氤氲的花海方向,轻轻吐出的话语掷地有声:
“权力最诱人处,便是对弱者生杀予夺时,那份凌驾于他人的快意。”
她话音刚落,池焰突然浑身剧震,瞳孔骤缩。
这句话……这种感觉……
她确信自己从未见过东方青原。
——可为何这句话,还有这个人,让她心中频频升起诡异的熟悉感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