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到那红纱的一瞬间,池焰猛然清醒过来。
不对,不对……!
这一切,无论怎样痛苦,都已经是十五年前的旧事……已经过去了!
“让我醒来……让我醒来!!”
“我的仇敌究竟是谁?!让我杀了你,然后,结束这一切!”
池焰突然感觉四肢百骸充满力量,她一拳挥上了血妭的脸,可周围的一切景象都消逝了。
最终,只留下一片虚无的漆黑。在那中间,只静静站立着一个人。
池焰一步一顿地走上前去,与此同时,那人的眉眼从阴影中一点一点地显露出来。
那是一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。
——是红色眼瞳的,她自己。
那人笑了,笑得张狂,笑得快活。嘴角咧开的弧度扭曲而狰狞,眼中的血色浓得几乎要滴落。
池焰浑身一颤——她从不知道,自己的笑声能变得如此恐怖。
“我就是你最恨之入骨的仇敌。”
她的声音冰冷刺骨。
“我就是你自己。”
那人的面孔在昏暗的光线中忽明忽暗,像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打碎又重新汇合。
“你懦弱,自私,鲁莽,忘恩负义。”她的声音如同跗骨之蛆,钻入了池焰灵魂的每一丝缝隙,“你害人无数,罪该万死!”
“喻绾秋为了你的自私主动牺牲,因你贪欲权势而被肃清的魔族,还有死于你无数个错误决策下的仙魔士兵……桩桩件件,哪一笔血债,你敢说与你无关?”
池焰倔强地咬紧牙关。
鲜血自唇边渗出,咸腥的味道在口中弥漫。她握紧的拳头指节发白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。
“可我救过更多人!我净化魔血,给那些被迫堕魔的人一条生路;我终结魔族,烧尽这循环的悲剧!我只是想终结这一切……!”
她嘶声力竭地大喊,“错的难道只是我吗?是战争!是这吃人的世道!”
她眼中燃烧着决绝的火焰,那火焰几乎要从瞳孔里喷薄而出。
“我要活下去!我必须活下去!醒来,我要立刻醒来——”
话音未落。
“池焰”已如鬼魅般袭至身前,猛然探出一双缠绕着黑红色魔气的手,指爪锋利如刀,直掏池焰心窝。
池焰侧身急闪,那爪撕裂腰侧,衣衫碎裂,抓出一道血痕,火辣辣地疼。
池焰旋身回击,挥出一拳,火焰如龙扑向幻影。
幻影不避不闪,竟张开双臂,任由那火焰穿透身体。她虚幻的身影反而更加凝实,外表的黑气膨胀了几分。
“没用的!”“池焰”舔了舔唇角,笑容扩大,“你的‘怕’,你的‘悔’,你的‘恨’……都是我的食粮。”
“你越是恐惧,越是愤怒,越是仇恨——我就越强大。”
池焰喘息着,瞳孔紧缩。
她意识到,在这个夙媱的幻境里,负面情绪越是剧烈,越无法战胜自己的阴暗面。
每一次攻击,都是在反向滋养对方。
但幻影不给她思考的间隙。
它身影一晃,骤然在四周分裂出数道残影——
她第一次杀死第一个仙界士兵时,对方喉间的嗬嗬声;因为她判断错了局势,几千名魔兵全灭;还有无数无比熟悉的哭泣与哀求……
池焰左支右绌,格挡、闪避,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。那些声音无孔不入,试图钻入她的脑海,瓦解她的意志。
“承认吧,你和我本是一体。”幻影在她背后浮现,冰冷的手扼住了她的后颈,将她狠狠掼向地面。
“所谓的救赎,所谓的牺牲,不过是你为自己开脱的漂亮借口!”
砰!
池焰的脸颊重重砸在冰冷湿滑的地面。
“不是……不是这样……”她无法支起身体。
“那该是怎样?”幻影踩上她的脊背,力道之大,几乎能听见骨骼的哀鸣。“你告诉我啊,伟大的、殉道的魔尊?”
“你口口声声要为自己而活,可你连真正的恨都不敢面对!”
“你恨的从来不是魔族,你恨的是这个无能的、无法保护重要之人、却苟延残喘的你自己!”
字字诛心。
池焰的抵抗似乎在这一刻瓦解了。她趴伏在地,身体因剧痛和精神冲击而微微痉挛。
幻影满意地松开脚,俯下身,似乎想欣赏她彻底崩溃的模样。
就在这一刹那——
池焰沾满血污和泥土的手指,猛地收紧。
她眼中涣散的光芒,一点一点,重新凝聚。
“你说得对……”她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幻影的动作微微一顿。
“我恨我自己。恨那个任人宰割的孤女,恨那个被仇恨吞噬的痴人,恨那个在权力中差点迷失的魔尊。”
“我恨那个一辈子只有剿灭魔族一个心愿,却连这也无法实现的我自己。”
池焰慢慢地,用尽全身力气,重新撑起上半身。每动一下,伤口都崩裂流血,她却恍若未觉。
“我掠夺过,我伤害过,我自私,我懦弱,我犯下无数罪孽……这些,我从不否认。”
她抬起头,直视着幻影那双与自己一模一样、却只剩下疯狂与恶意的猩红眼眸。
此刻,池焰的眼神却异常平静,清明无比。
“但这就是我了。”
“这个满身罪孽、挣扎求生、一次次跌倒又爬起来的池焰——才是真实的我。不是纯粹的善,也绝非彻底的恶。会恨,也会爱;会犯错,也努力弥补;想死过,但此刻……”
她停顿了一下,脑海中闪过桑婆的拥抱,闪过阿秋最后的一句话,闪过易逢的笑容,闪过无数温暖的片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