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脑海里爆炸了,炸碎了所有思绪,炸空了所有情绪。世界变成一片空白,只剩下那片燃烧的焦土,和空气中弥漫的甜腥味。
这就是……战争?
这就是……魔族?
这就是……爹娘面对过的、并为之付出生命的……地狱?
“呕——”喻绾秋在她身下干呕起来,却被池焰死死捂住嘴。池焰的手在抖,浑身都在抖。
烟尘尚未散尽。
两个身影缓缓从天空降下,落在深坑边缘。
那是两个魔将,身形远比普通蝙蝠魔高大健硕。
他们穿着暗紫色的皮甲,甲片上镶嵌着不知名兽骨,肩甲制成狰狞的骷髅形状。一个满脸横肉,咧着嘴笑得欢畅;另一个面容阴鸷,狭长的眼睛冷冷扫视着四周。
“哎,你看到没?”横肉魔将踢了踢脚边半截焦黑的马腿,哈哈大笑,声音粗哑如砂纸摩擦,“我是不是扔得很准?正中靶心!”
阴鸷魔将冷哼一声,抽出腰间的弯刀。刀身泛着暗红光泽,像是饮饱了血。“不过是捡了漏,这里聚集了这么多人。”
“不管怎么说,”横肉魔将得意地环顾四周那些吓呆了的幸存者,伸出粗壮的手指点数,“我这一下,四十个人头是有的。你那边炸了几个?”
“南街口,人少,十七八个吧。”阴鸷魔将语气平淡,像是在谈论天气。
“哈哈哈!”横肉魔将笑得肥肉乱颤,“看来今天这场比试,你必输无疑啊!”
“未必。”阴鸷魔将提刀上前,刀尖指向瘫软在地的幸存者们,“你负责右边,我左边?老规矩,割耳为证。”
“成!”
池焰能清晰地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。
砰。砰。砰。
每一声都敲在耳膜上,敲在灵魂上。
最初的空白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刺骨的寒意——从脊椎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的寒意。
她看着那两个魔将提着刀,像走进自家后院般悠闲地走向那些瘫软在地、连哭喊都忘记的人们。
他们用人命当作赌注,轻飘飘地谈论谁杀得更多。
寒意之后,是怒火,熊熊燃烧。
从心脏最深处燃起的火,沿着血管奔腾,烧过五脏六腑,烧过四肢百骸,最后汇聚在胸腔,烫得她几乎要嘶吼出来。
这就是魔族。
这就是害死爹娘的魔族。
这就是她发誓要屠尽的魔族。
七年前那封黑信上的字迹,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——“阵亡”。这两个字轻飘飘地印在纸上,背后却是这样的地狱,是这样的笑声,是这样的漠然。
爹娘是不是也这样死去?死在某个荒凉的战场,死在魔族戏谑的屠刀下,死在无人知晓的角落?
阿秋的哭声在耳边响起。她在发抖,孩子们在发抖。
池焰缓缓闭上眼睛。
再睁开时,眼底最后一丝惶恐、最后一丝犹豫、最后一丝属于十五岁少女的脆弱,全数烧成了灰烬。
只剩下烈火。
纯粹、滚烫、不死不休的烈火。
她放开了绾秋的手。
喻绾秋好像预料到了什么,猛然抓住她的袖口,却被池焰轻轻地拉开。
然后她站起身,走向那两个魔将。
她的脚步很稳,踩过焦土,踩过血泊,踩过破碎的瓦砾。红衣在夜风中扬起,像一面猎猎的战旗。
横肉魔将最先注意到她。他转过头,猩红的眼睛眯起,露出感兴趣的神色:“哟,还有个不怕死的小丫头?长得倒水灵,可惜——”
话音未落。
池焰抬起右手,五指张开,对着两个魔将的方向,轻轻一握。
“轰——!”
赤金色的火焰凭空暴起,如同从地底喷发的熔岩,瞬间将两个魔将吞没!那火焰凝聚了她全部灵力、全部愤怒、七年来的全部痛苦。
火焰温度高得扭曲了空气,边缘泛着白炽的光。
“呃啊啊啊——!”
横肉魔将猝不及防,只来得及调动魔力护体,但那护体黑光在火焰中如同纸糊,眨眼间碎裂。
他惨叫着,皮甲熔化,血肉焦糊,三息之内便化作一具焦炭,轰然倒地。
阴鸷魔将反应更快,在火焰袭来的瞬间暴退数丈,同时双手结印,暗紫色的魔力凝成一面厚实的光盾,勉强抵住火焰的吞噬。
但他脸色煞白,额角青筋暴起——这火焰的威力远超他的预料!
“不可能!仙界的人应该已经全部撤离了!”他嘶声道,眼中终于浮现惊恐。
池焰脚步一顿,旋即更加坚定。
她咬着牙,一步一步向他走去。每走一步,火焰的温度就攀升一分,颜色从赤金转向炽白。
她眼底倒映着跳跃的火光,如同修罗般,步步带来死亡。
“等等——我们可以谈——”阴鸷魔将的护盾开始出现裂痕。
谈?
池焰想起马驿深坑里的残肢,想起爹娘的笑颜。
“啊——!!!”她嘶吼出声,如同受伤野兽的咆哮。她双手猛地向前一推!
炽白的火浪如同海啸般扑向魔将。护盾彻底粉碎,魔将被火焰吞没,皮甲、血肉、骨骼在极致的高温中迅速碳化。
他最后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——高亢、尖锐、穿透夜空,像是某种警报,又像是垂死的哀鸣。
火焰散去。
地上只剩两摊焦黑的痕迹,风一吹,便化作飞灰飘散。
池焰站在原地,大口喘着气。过度释放灵力让她眼前发黑,双腿发软,几乎站立不稳。但她死死撑着,指甲掐进掌心,用疼痛保持清醒。
结束了。
她杀了两个魔族。
用她修炼数十年的火焰,实现了七年前的誓言第一步。
可是为什么……心里没有半分畅快,只有一片空洞?
“阿焰!”喻绾秋从墙后冲出来,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,“你怎么样?伤到哪里了?”
她运起灵力:“我帮你治疗!”
池焰摇摇头,想说话,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。
她抬起头,看向夜空。
那只阴鸷魔将死前发出的尖啸,还在夜风中回荡,传得很远,很远。
而远处——
更多的蝙蝠魔,听到了。
他们齐齐转过头,猩红的眼睛锁定了这个方向。翅膀振动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,由远及近,如同逐渐收紧的网。
池焰抛开了喻绾秋的手,轻声在她耳畔说:
“往南跑,不要回头。”
“池焰!”喻绾秋的眼泪涌出来,伸手要抓她。
池焰避开了。
她自己的手也在颤抖——过度运用灵力的虚脱,面对死亡的恐惧,还有深入骨髓的愤怒,都在让她的身体战栗。
但她深吸一口气,转身,朝着北侧的街道,狂奔而去!
她将掌心火焰催至最旺,赤金色的火光照亮了整条街巷。
她一边跑,一边将火焰不断地掷向两旁的魔将。
然后,用尽全身力气,朝着夜空嘶声大喊:
“来啊——!!!”
“魔族——来抓我啊——!!!”
声音在无边夜空里回荡。
远处那些猩红光点,齐齐一顿。
随即,改变了方向。
翅膀振动声如潮水般涌来,朝着那个在街道上狂奔的、浑身燃着火光的红衣少女汇聚。
喻绾秋的眼泪汹涌而出。
她看着池焰的背影在街道尽头越来越小,看着漫天魔影如蝗群般扑向那个方向,看着那团倔强的火光在黑暗中被重重包围——
她抱起妹妹,拉起弟弟。
转身,朝着镇西,跌跌撞撞地奔跑。
不要回头。
无法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