喻绾秋却完全不像池焰想象的那样惊喜,甚至,在她几乎从不发火的青梅身上,池焰感受到了喷薄的怒意。
她霍然站起,单薄的胸膛剧烈起伏,死死瞪着池焰,声音激动得变了调:
“阿焰,你又来了!塞钱给药铺、安排我弟弟妹妹上学、安排我们家的住处,——现在又要安排我的未来吗!”
她的声音因哽咽而剧烈颤抖:
“你总是这样!默默地安排好一切,然后……”
喻绾秋压抑许久的眼泪一颗颗滚落了下来:
“……然后就可以毫无牵挂地去赴死了,是吗?!”
池焰被她尖锐的指控刺得心脏猛地一疼,最初的错愕迅速被怒火取代。
她也腾地站起身,毫不示弱地迎上喻绾秋的目光:“你胡说什么!我只是想让你们过得好,我只是想实现自己的使命罢了!”
“我胡说?!”
喻绾秋浑身都在发抖:“难道我们不是都经历过失去至亲的痛苦吗?阿焰,我们没有血缘关系,但是我们不是把彼此珍视为家人吗!”
“这几年来,你说你要去前线,我就一直在害怕——”
“我怕哪一天,我也收到一封冰冷的信,上面就刻着你的名字,就像…就像当年的你一样!”
池焰最痛楚的伤疤被揭开,她心口发痛:
“阿秋,难道你没看到我这几年拼命修炼?仙道的长老不是也夸我能力出众吗?”
“我去前线,怎么就是赴死了!你就这么不相信我吗?!”
喻绾秋无力地摇头,眸光闪烁,苦涩道:
“不是我不相信你,不是你不够优秀……是魔族的残暴超出了你的想象啊!”
“阿焰,你根本不知道魔族是什么。我跟着马大夫去邻村出诊时见到过,一个孩子,才十二岁,被魔族活活咬掉了半边脸!另外半张脸上,眼睛还绝望地睁着……”
她颤抖着,一个个字从齿间泄出:
“还有孙家嫂子,她丈夫去北境边跑商,回来时只剩下一具干尸,全身的血都被吸干了!”
“镇西的老铁匠,从战场回来后,整个人都疯了,除了说‘救命’,其他什么也说不出了!”
晶莹的泪水从她的脸庞滑落,反射着月光:
“这些、这些你都见过吗!你根本不知道你面对的是什么地狱!你一个人又能改变什么呢?只有……只有白白送死而已!”
“——那按你说,我们该做什么!”
池焰怒火中烧,“躲起来?祈求平安?那我父母的死是无意义的吗?!那么多人的牺牲都是笑话吗?!”
“如果所有人都像你这么想怎么办?!洗干净脖子,乖乖等魔族入侵,把我们全杀了吗!”
池焰猛地抬起右手,掌心“呼”地一声窜起一簇跳跃的火焰。
那团火焰异常明亮炽热,在月光下熊熊燃烧,映照着她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瞳:
“而且,我有灵力,我有天赋!我的火就是我的依仗。”
她凝视着掌心跳动的烈焰,声音斩钉截铁:
“只要勤加修炼,我就会变得更强,你就等着瞧好吧!”
池焰高高地扬起了脑袋,眼瞳和手中的火焰互相映照:
“——终会有一天,我会用我的火焰焚尽所有魔族!”
池焰看着喻绾秋深深蹙起的眉心,她嘴唇颤动,似乎还是不愿意放弃,想要劝阻什么。
巨大的无力感和不被理解的愤怒交织着,几乎要将她撕裂。
池焰明白,她们之间横亘着一堵无法跨越的壁垒。
池焰咬紧牙关,硬生生压下心口翻涌的酸涩,一字一句砸在冰冷的月光里:
“抱歉,阿秋。我还是会去仙门,还是会自愿请去前线!”
“我们明日清晨就要启程。我会及时报平安,你们也……保重。”
池焰不敢再看她,转过身,跃下屋顶。
她的身影瞬间被浓重的夜色吞噬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屋顶上,死寂一片。
那轮曾经皎洁的圆月,不知何时已被浓厚的云层完全吞噬。
皎洁的月光彻底消失,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笼罩下来。
喻绾秋呆呆地站在原地。
夜风吹起她单薄的衣袂,带来刺骨的寒意。
她看着池焰消失的方向,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被彻底抽空。
她双腿一软,再也支撑不住,缓缓地、缓缓地瘫坐下来。
她将脸深深埋进屈起的膝盖里。
压抑了许久的呜咽声,终于再也无法抑制,在无边夜色里,低低地响起。
墙下。
池焰背靠着冰冷的砖墙,缓缓滑坐在地。
她也抱紧了双膝,将脸深深埋入臂弯之中。
月光被乌云遮蔽了。
夜风穿过巷弄,如泣如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