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天壑关方向传来刕战大军与仙界陷入苦战、伤亡惨重的消息时,池焰正在听取又一批“归乡者”的名单汇报。
她神色未动,只对晏清辞道:“按计划,给刕战送去第二批补给,和我军正在南方边线与仙界垒战,无力增援的消息。”
当刕战终于在天壑关前撞得头破血流、精锐折损、不得不带着残兵败将和满腔对仙界的滔天怒火退回时,他面对的,已是一个根基渐稳、人心顺服、并将部族尽数收服的西南——池焰的西南。
刕战终于醒悟过来,他猛然掀起对池焰的讨伐。然而,先前大战的硝烟还没散尽,两方都陷入了疲态,在西北僵持不下。
池焰赢得了她最需要的东西:时间、地盘、人心。
然而,一切并不会尽如她所愿。
————
残阳如血,泼在魔宫最高的瞭望台上。
池焰独自站着,黑发被寒风吹得狂舞。
她面向南方,那里是仙京的方向,群山起伏的轮廓在暮色中沉寂成一片朦胧的黛青。
脚步声从身后传来。
晏清辞走到她身侧,与她一同望向那片沉重的天际。
她手里拿着一封刚译出的密报,纸张边缘被她捏得微微起皱。
“新任天枢,”晏清辞的声音在风里有些发涩,“选出来了。”
她顿了顿:“是个十九岁的女子,叫易逢。她现在正被玄雷长老亲自护送,运往前线。”
她转过头,盯着池焰凝视远方的侧脸:
“我们必须阻止她。天枢是权有极手中最锋利的刀,是彻头彻尾的战争机器。只要她抵达前线,启动天轨——”
“我们南方的战线会瞬间溃败,这些年所有的谋划、牺牲,全部会化为泡影。”
池焰没有立刻回应。
她依旧望着南方,目光悠远,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、无尽时空,精准地落在了某条驰道上,落在了某匹白马的背上,落在了那个戴着面纱、眼眸淡金的少女身上。
残阳最后的光掠过她嘴角,那里极轻微地、向上勾了一下。
一个很小的弧度。
却像暗夜里倏然划亮的火柴,带着一种近乎狂妄的笃定与期待。
“不急。”
她终于开口,声音被风吹散,又清晰地聚拢在晏清辞耳边。
“我有办法。”
————
话语的余音,与池焰嘴角那抹张扬的笑意,一同缓缓淡去,重新归于晏清辞的记忆深处。
易逢从漫长的回忆中睁开了眼睛。
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,敲打着芭蕉叶,沙沙作响。
晏清辞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粗茶,送到唇边,慢慢饮尽。
微涩的茶汤滑过喉咙,带着一股清苦的回味。
易逢静静地坐在她对面的竹椅上。
烛火在她清冷的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,模糊了她的神情。她垂着眼眸,目光落在自己交叠放在膝上的双手,许久没有动,也没有说话。
只有微微蜷缩起来的指尖,泄露了一丝并不平静的端倪。
原来如此。
原来那场改变了她一生命运的劫持,那个红衣魔女狂妄放肆的笑脸,那句“找到你了”……背后铺陈着的,竟是如此庞大沉重的布局与悲愿。
是早在多年前就已落下、计算了无数代价、赌上了包括她自己在内所有人命运的——一步至关重要的棋。
原来,在她自以为毫无意义、只为责任与期待而活的那些年里,她的命运,早已和另一个如此炽烈、如此疯狂、如此不顾一切的灵魂,紧紧纠缠在了一起。
又或许,在更早之前,在她们出生之时,甚至是魔族出现的那一刻——她们的道路,就已经被一种更宏大、也更残酷的因果,牵引着,碰撞着,最终无可避免地交汇。
“这三年来,”晏清辞的声音打破了沉默,将她从翻涌的心绪中拉回,“我亲眼看着她,一步一步,赌上所有。”
“她赌自己的命,赌魔族的未来,赌一个几乎不可能实现的理想。”晏清辞的语气很轻,如同一声叹息。
“她身上压着的东西太多了。枕溪镇的八千亡魂,她青梅的遗愿,想要回家的魔族的祈求……还有她对自己的憎恨与对活着的渴望。”
“她其实很爱笑。”晏清辞的嘴角浮起一丝怀念的弧度,“吃到好吃的会笑,打赢了仗会笑,甚至看到晴天出太阳,也能笑得没心没肺。”
“可是我知道,那笑容下面,藏着多少焦虑,多少夜不能寐,还有……多少无法与人言的痛苦。”
“但是,”晏清辞话锋一转,目光认真地投向易逢,“这一切,在你出现之后,开始改变了。”
易逢呼吸一窒。
“易逢,你是特殊的。”晏清辞的声音清晰而肯定,“不仅仅因为你是执掌天轨的天枢,是某种程度上能影响世界命运的人。”
“更因为,你在池焰心里,是特殊的。”
“我认识她这么多年,从未见她如此对待过任何人。”晏清辞的眸光闪烁。
“她那么执着地让你笑起来,会因为你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而开怀,也会在你面前,坦露出那颗毫无防备的真心。”
晏清辞顿了顿,带上了浓浓的无奈:
“就在前两天,她从西北战场下来,一身伤,站都站不稳,就偷偷摸摸地准备什么。”
“后来我才知道,她打算明天带你去东边的草原,说是给你准备了‘惊喜’。”
易逢怔住了,大脑一片混乱,好像想了很多,又好像什么都没想。
“我知道,你也背负着很多。”晏清辞的目光变得深邃,“你是仙界的天枢,有自己的责任和使命。”
“我向你倾诉这些,并非要求你回应什么。”
“我只是希望,”她一字一句,说得郑重,“你能够明白她是个什么样的人,也能够感受到她的这一片真心。”
室内陷入一片寂静。
而窗棂之外,天色正在不知不觉中一点点亮起来。
浓厚的墨蓝逐渐稀释,远处天际隐约泛起一丝鱼肚白。
易逢闭上了眼睛。
良久,她才重新睁开,眼底翻涌的波澜已然沉静。
她看向晏清辞,声音不高,却异常清晰:
“如果她是一名赌徒,”易逢缓缓道,浅金色的眼瞳在渐明的晨光中,流转着灼灼的光华,“那么这一次,她的赌注,下对了。”
易逢继续说了下去,语气平静,却异常坚决:“因为我想要帮助她。”
她顿了顿,然后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:
“帮助她,也是帮助我,帮助这个世界上所有人,终结魔族这个不该存在的痛苦,实现人们回家的理想。”
就在这时,第一缕真正的晨光,终于挣脱了地平线的束缚,倏然跃入人间。
金红色的光芒穿透窗纸,漫进室内,温柔地驱散了最后一隅阴影,将整个房间染上一层温暖的、充满生机的光泽。
光斑落在易逢交叠的手上,落在她沉静却坚毅的脸庞上,也落在她那双流淌着熔金般决意的眼眸里。
天,亮了。
长夜已尽,前路虽仍蜿蜒于雾霭之中,但曙光既现,方向便已在心中。
冰逢焰,火融霜。方见云开雾散,天地清朗;方知宿命可改,长夜可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