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中光华一闪,人影消失了。
“大局??牺牲?!”晏清辞双手死死地压着案台,浑身血液瞬间冲上头顶,激愤的声音颤抖了起来,“那是活生生的人!!师父,我们现在御剑赶回去,守住枕溪镇,半日后一定可以等到援助的,我们回去……!”
“清辞!”玄雷长老沉声喝止,眼中痛色与无奈交织,“执行命令!上头有上头的考量。大局……不容置喙!”他出了马车,气沉丹田,大声喝令:“继续前行!!”
车厢颠簸,每一下都如重锤敲在晏清辞心上。大局?大局就是用边陲居住的千万个活生生的人铺就的血路吗?
马车门帘飘扬,透过罅隙,晏清辞看到,枕溪镇的方向已然是连天的血色,火焰几乎要将整个天穹吞没。
权、有、极。她默念着这三个字,指甲深陷掌心。
——她猛然站了起来,“铮”的一声,腰间剑清鸣出鞘!
“清辞!”玄雷长老惊慌起身,向她抓来,“别冲动!”
晏清辞将剑抛向半空中,旋即纵身一跃。瞬间,剑身暴长,飞移至她的脚下,将她载起。
她化作一道决绝的流光,撕裂了沉沉夜幕,向那炼狱火海疾射而去!
————
眼前景象,令她神魂俱震。
白日里溪水潺潺、炊烟袅袅的枕溪镇,已化为一片焦土。
断壁残垣,烈焰熊熊,浓烟蔽月。
魔影幢幢,鬼火幽幽,哀鸿遍野。
遍地尸骸,老幼妇孺,死不瞑目。
这分明是活生生的阿鼻炼狱!
她目眦欲裂,在高空之中,焦急地扫视着。这废墟之间,是否还有一只在动的手,是否有一处低微的哭声,是否……
“——滚!!!”
远处猛然传来奋力的呼喊。晏清辞眼神一凝,调转方向,直冲而去。
她远远地就看到一个巨大的囚车,笼里关押的,都是青少年们,许多她还很面熟,就在白日曾参加过选拔。
而在囚车旁,发出怒吼的,正是白日里曾惊艳众人的红衣少女,池焰!
她满身皆是血,此时手腕皆被两个魔将粗暴地扣住,往囚车里拉去。而她的脚死死地踩在地上,使出浑身解数,将自己往外拔。
就在这时,两人目光猝然相撞!
池焰那双被血污和烟尘覆盖的黑瞳,在看清晏清辞的刹那,如同濒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,骤然爆发出惊人的亮光!
那里面是绝望深渊中迸射出的、近乎灼人的希冀。
“仙人姐姐——!”她嘶哑的呼喊冲破喧嚣。
晏清辞心神一震。她旋即抬手,惊雷将那两个魔将劈成灰烬。她铮然拔出剑,迎上了向她扑来的魔潮。
然而,魔军反应极快,训练有素。天雷地火交织成毁灭之网,兜头罩下!
晏清辞左冲右突,剑光如龙,斩碎一道道魔影,却如同陷入粘稠的泥沼,寸步难行。
“仙人姐姐——!”囚车中,池焰不顾伤势,用尽力气嘶喊,“有灵力的!不想死的!随我助仙长破敌!”
她咬紧牙关,攥紧胸口的布料,掷出一个火球。
另几个被囚少年眼中也燃起血性,咬牙催动微薄灵力,冰锥、地刺……杂乱却拼命地砸向魔阵薄弱处!
剑光交织,晏清辞杀红了眼。她一直跟在师父身侧,从没上过前线。直到今天,她才明白这一切有多么的……残酷。但她背后就是那几十个少年,她又不得不去做。
魔族似乎被她不要命的打法吓退了,犹豫着不再敢上前。
就在她看到一线曙光时,一股沛然莫御的重压骤然降临!
仿佛整个天穹都倾倒下来,压在她的背上。晏清辞奋力直起背脊,全部灵力只能够支撑她站立,一步也动不了了。
眼前是蠢蠢欲动的魔军,魔军上空立着一个阴冷的男子,黑袍猎猎,居高临下地俯瞰着。
——是血魔王手下的慕渊……晏清辞陷入绝望,我也到穷途末路了吗?
“清辞!”千钧一发之际,玄雷长老的怒吼伴随着一道狂暴雷光轰然砸落,暂时逼退慕渊。
长老一把抓起脱力的晏清辞,强行拖上剑身,冲天而起!
“师父?!”晏清辞又惊又喜,“太好了……您快停下!您救救她们!”
“我们不回去了。”玄雷长老操控着剑身,躲避着紧随而来的法术攻击。
晏清辞瞳孔紧缩,她一把抓住玄雷长老的手臂。
“什么……?!不……师父……为什么……?我们回去……现在还能救几个人!你这么强大……你一定能救下她们!”
玄雷长老叹息道:
“我……做不到。就算能够救几个人,又能如何呢?一个人能改变什么呢?”
“清辞……那八千多人,都已经死了。此时回去,没有意义……!”
晏清辞绝望地望向囚车方向。
只见池焰不知如何挣脱了束缚,踉跄着爬起,不顾身后追兵,拼命朝她奔来!
眼中那点希冀的光,在火与血的背景下,亮得刺眼,也亮得令人心胆俱裂。
“别走!别走——!”少女嘶哑的哭喊撕心裂肺。
她跌倒了,又挣扎着爬起,却终究被追上来的魔兵狠狠扑倒,抓着她的脚腕,就这样转身拖拽回铁笼之中。
那双死死盯着晏清辞的眼睛里,火焰一般的希望一点点熄灭,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绝望。
晏清辞跪坐在飞驰的仙剑上,死死抓住冰冷的剑身,指甲崩裂也浑然不觉。
他们飞到了高空之中,那些少年的身影已经微茫得看不到了。唯有满目疮痍的枕溪镇的残骸,静静地横亘在大地之上。
刀割般的凌冽的夜风刮在她脸上。
许多年后,在魔域凛冽的风中,晏清辞总会恍惚想起这个夜晚。
正是在这个夜晚,她心中仙界而战的渴望彻底死去了;而另一个为“具体的人”而战的念头,在灰烬中,发出了第一声微弱的心跳。
别走……
别走……
那绝望的呼喊,在她灵魂深处反复回荡,永无宁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