晏清辞从噩梦中惊醒。
训诫峰的石室,寒彻骨髓。
她被罚七日禁闭,面壁思过,惩戒她“质疑上命,动摇军心”。
石室里只有一线天光透过窗棂,照不亮晏清辞眼底的灰烬。
她靠在冰冷的石壁上,捂住脸,浑身颤抖。
“啊啊啊啊啊…………”她嗓音嘶哑,支离破碎地哑声叫喊道,“哈哈哈哈…………!”
她突然发了疯似的大笑起来,泪水从她捂住脸庞的指缝间不断涌出。
权有极……大局……枕溪镇八千多条性命,只是“在所难免”的牺牲?
仙道煌煌,护的究竟是谁?
七日后,训诫室石门打开。
“师姐!”她的小师弟妹们前来迎她,聚拢到她的身侧,“大师姐,你终于出来了!”
她们面露不解与担忧,“你平日最守清规戒律,这次怎么会破这么严重的戒?”
晏清辞被骤然落入眼底的阳光一烫,哑声道,“魔族……害了多少人?”
小师弟的眼底闪着灼灼的光,兴高采烈地汇报:“不到两万!魔族在枕溪镇入侵后,我们的军队立刻前往前线交战。”
“枕溪镇的惨案的消息传遍仙界后……”小师妹握紧双拳,义愤填膺,“大家都愤怒至极!包括二师兄和三师姐,很多人都主动请缨去前线讨伐魔族,最近三场战役都大胜了!”
“大师姐……你是不是当时就在前线?你杀了几个魔族?”
“哎呀,师姐这么厉害,肯定来十个杀十个,来一百个也照样是师姐的剑下亡魂!”
晏清辞却渐渐听不清她们的话了。
他们激愤的,是魔族的残忍,可谁又知道,这场惨剧,是仙界亲手递上的屠刀?
她终于明白,自己效忠的仙门,早已沦为冰冷棋局。
那八千枕溪亡魂,不过是被顺手一挥推下棋盘的尘埃,只是为了刺激仙界的怒火。
“对了师姐!”小师弟扶着她,“今天广场上,仙首会再次召开誓师大会呢,你去不去听?”
“不了。”晏清辞垂下眼帘,“我有事和师父说。我也要去前线了,你们啊……”
她一手摸一个的脑袋,落下一句最后的叮嘱,“在后方老实待着,好好修行,别急着上战场,知道吗?”
————
“师父,我要上最前线。”
晏清辞坐在玄雷长老对面。
“我要阻止魔族杀害更多的百姓。”
“清辞……你呀,你呀!”
玄雷长老长叹,“我跟你说过了——你应该留下来,接替我的位置。你去前线,又能保护得了谁呢?上头的一个命令下来,你竭尽全力守护的一切都可能化为子虚乌有。”
“你能救几个?一千个?一百个?还是十个人?”
晏清辞眼睛一眨也不眨。
“我只要救一个,就够了。”
她奔赴前线,却不为天道而战,只为身后城池里那些百姓。
她四处奔走,组织了一场又一场救援和转移,无数次从魔军的利刃下救下挣扎的那一个百姓。
剑锋所指依旧凌厉,斩妖除魔毫不留情。却再难见当初那个在仙界大比上,挥出一剑直逼对手咽喉,在对方认输后将其扶起,赢得魁首满堂喝彩,笑得意气风发的晏清辞了。
————
天道1018年。
八年后。
那年,爆发了一场惨烈的断后之战。血魔王血妭死了,接替她的魔王更狡猾、更擅长战术。
魔潮如海,同袍凋零。
晏清辞力竭被俘,与数十名伤痕累累的仙界修士一同,被押至森然的魔宫。
大殿幽深,烛火摇曳。王座上的魔女红衣胜血,姿态慵懒,眼神冰寒一片。
她指尖漫不经心地点着扶手,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:
“仙界的修士。”她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愤怒、或恐惧的脸,语气毫无波澜,“你们入侵我的疆域,杀伤我的族人。按魔界的规矩,你们已是死物。”
殿内死寂,只有粗重的呼吸声。
“但我给你们两个选择。”她竖起两根手指,赤瞳在烛火下泛着冰冷的光泽,“第一,自断灵脉,沦为凡人。我放你们离开,回去告诉仙界,魔域并非他们可以随意践踏的猎场。这是你们为侵略支付的代价。”
“第二,”她弯折中指,指向地面,“宁折不弯,保全你们的仙骨与骄傲。那么,作为敌人,我将赐予你们战士的结局——死在我的刀下。”
“选吧。从左起。”
第一个修士目眦欲裂:“邪魔外道!休想毁我道基!”他咆哮着冲上去,但一柄玄色镰刀在他身后骤然出现。刀光一闪,身首分离。
王座上的魔女眼皮都未抬:“我欣赏你的勇气,但拒绝我的规则,便是选择死路。下一个。”
有人甘愿赴死,但更多的人面如死灰地垂下头颅,颤抖着手,狠心震断自身灵脉,换来池焰一句淡漠的“放行”。
终于,轮到了晏清辞。那柄巨镰染着粘稠的血腥气,抵住了她的后颈。
“你决定好了吗?”魔女的声音听不出情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