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道身影自长街尽头踏步而来。
来者稳稳捧着一个深青色的玉质算盘,一身玄色劲装,面料挺括,勾勒出利落挺拔的身形。墨发高束,眉峰锐利,眼神沉静如古井深潭。
她每一步都迈得异常精准,动作一丝不苟。
她径直行至池焰与易逢面前三步处站定,微微颔首,随后抬起头与她们对视。
“池焰大人,易逢大人。在下九幽钱庄最高维系者褚师墨,见过二位。此次奉庄主亲令,捉拿重要逃犯。”
她的目光稳稳地落在她们身侧空无一物的半空中,声音清晰地命令道:
“逃犯顾离,不必藏了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她手中青玉算盘“啪”地一声轻响。他背后的隐匿符竟自行燃烧,瞬间化为灰烬。
“顾离”的身影显现出来,脸色愈发苍白。
他没有动作,只是向后退至巷壁,阴沉着脸紧盯着褚师墨和她身后的鬼差。
池焰细细审视眼前这一幕,感受着易逢的手微微握紧,空气中暗流涌动。她的拇指轻轻搭上了中指指腹,手指微微发力。那是一个点火的前兆。
褚师墨没有再看顾离。她仿佛能感应到什么似的,转向易逢:“您二位与此人素不相识,何必为他耗费心力,与钱庄主为难?”
她顿了顿,“更何况,二位所亟需之物,尚在钱庄主掌中。任何不必要的冲突,都会大幅提升二位所需付出的‘代价’。”
易逢手微微松开,“我们并无此意。”她拉着池焰侧开身子,让出过道,“您请自便。”
顾离冷漠地听着这一场对话,始终未发一言。
然而,趁此间隙,他猛地深吸一口气,腾空跃起,足尖在陡直的巷壁猛踏,快如鬼魅!转眼间便冲出深巷,直扑向旁边屋顶,即将遁走!
然而——
几乎在他动身的同一刹,褚师墨手骤然在算盘上大力一挥,算珠奏响了酣畅淋漓的哗啦声,恍若金石交击。
只见那屋檐上的瓦片应声而动,从四面八方猛然冲向顾离的胸口!
只听一声巨响,顾离已被那几十片如同炮弹的瓦片狠狠掼回小巷深处,重重砸落在地,激起土石飞扬,再也无力挣扎。
两名黑袍鬼差迅速上前将其制住,铐上手枷。
褚师墨连半点发丝都没凌乱。她对着池焰二人干净利落地一拱手:“二位,闹剧结束了。就此别过。”
眼看她押着人就要离开,池焰却瞥见易逢望着那囚犯,眉头微蹙,似乎心绪不宁。
“等等!”她开口,“我们能去看看……你们如何处置他吗?”
褚师墨脚步一顿,回身,锐利的目光在池焰和易逢脸上扫过。片刻后,她干脆利落地一点头:“二位持钱庄主令,鬼界来去自由。请便。”
一行人沉默地穿过鬼界无数街巷,有褚师墨开道,一路上都没见到几个鬼,最终,抵达了一处突出的悬崖。
崖下忘川河水无声奔流,灰蒙蒙的河面吞噬一切光影,散发着令人魂体战栗的寒意。
顾离被押至崖边,狂风吹得他破旧的衣袍猎猎作响。他忽然有了动作,对钳制他的鬼差冷声道:“放开,我自己来。”
鬼差看向褚师墨。褚师墨略一颔首。
鬼差这才松了手。顾离站定,整理了一下衣襟,背影孤直。
他最后回了一次头,目光复杂地深深看了易逢一眼。
那视线在她脸上逡巡片刻,似有万千未言之语,最终只化作一句冰冷的告别:
“二位,保重。”
旋即,他纵身一跃,决绝地坠入那滔滔忘川,身影瞬间被黑黝黝的河水无声无息地吞没。
那黑沉沉的河面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慷慨留存,仿佛吞噬的不是一个灵魂,而是一段本就该被抹去的错误。
唯有翻涌的泡沫,证明着此地曾经历过一场湮灭。
易逢静静地望着那复归死寂的河面,侧脸在冥灯下显得有些苍白。
她没有说话,只是呼吸微不可闻地凝滞了一刹。仿佛有根无形的线,随着那坠落的弧线骤然绷紧,又悄无声息地断了。
池焰看着她,没有出声,只是握紧了她的手。
褚师墨见顾离跳下去的一瞬间已没了再看的兴趣。她右手食指按住太阳穴,嘴唇翕动几句。
待那灰蒙蒙的河水重归死寂,她转向池焰与易逢,声音在忘川的风里显得格外清晰:
“钱庄主命我转告二位,拍卖会将按原定时辰,于明日戌时准时开始。标的物‘逆时漏’状态完好,价高者得。”
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二人,尤其在易逢脸上停留一瞬,“望二位……备好价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