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彻底暗沉下来。城市边缘,一处租金低廉的旧艺术区深处。
傍晚的光线透过排练室唯一那扇没被镜子和杂物占据的高窗切进来,已经变得昏黄乏力,在地上投出长长一道光斑,堪堪停在杨宥被缚的脚边不远处。
这里是吴非晚租用的排练室,屋子不大,却有种令人不适的逼仄感。
四面墙,一面是带着简陋铁门的入口,靠墙堆放着一些装有旧衣服、道具和杂物的纸箱与矮柜;另外两面,则是整面的落地镜,镜子边缘因为潮湿有些发乌,清晰地映照出室内的一切,也使得空间在视觉上被诡异地延展、复制;最后一面墙前,孤零零摆着一张半旧不新的暗红色绒布沙发。
沙发上方的墙壁,挂着一幅色彩浓烈、笔触抽象的油画,画的是夜空中一片幽蓝迷离的星团——蓝离散星。沙发旁一个老式木壳挂钟,指针静静指向七点半。
吴非晚就歪躺在沙发里,一条腿曲起,姿势颓丧。他一只手松松地握着一把锋利的折叠刀,刀锋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;另一只手则拎着一个啤酒罐,仰头,喉结滚动,大口灌下,液体顺着嘴角溢出些许,浸湿了领口。
地上还散落着不少捏扁的空罐。
在他对面的地板上,杨宥侧躺着,双手被那根刺眼的红色腰带反绑在身后,嘴被宽胶带封着。意识逐渐从昏迷的深渊里上浮,先是感觉到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,然后是被束缚的疼痛和麻木,最后是后颈处残留的、火辣辣的灼痛感。
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
他控制不住地咳了几声,但因为嘴被封死,咳嗽变得闷而痛苦,胸腔剧烈起伏,脸迅速憋红。
沙发上的吴非晚听到了动静,却连眼皮都没掀一下。他继续喝着酒,直到手里的易拉罐空了,举起来倒了倒,最后一滴液体落下。他手臂一垂,空罐子“哐当”一声滚落在地板上,发出空洞的回响。手边的罐装啤酒都空了,他只得伸手从沙发旁的地上拿起一瓶瓶装啤酒,用牙咬开瓶盖,仰头灌下一大口。
杨宥的咳嗽渐渐平息,呼吸依然粗重。他甩了甩昏沉的头,试图驱散眼前的黑雾,开始打量周围的环境。
冰冷的水泥地面,堆满杂物的墙角,两面巨大到令人不安的镜子,镜中映出自己被捆绑的狼狈身影,还有沙发上那个颓唐饮酒却手握凶器的人。后颈和侧腰被电击过的地方传来迟钝的麻痛,手脚被紧紧反绑在身后,动弹不得。
靠!他这是……被绑架了?
这个认知带着荒谬的冰冷,窜过脊背。
“醒了?”吴非晚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酒意,颓靡而沙哑,话里是毫不掩饰的嘲讽,“呵呵……怪不得那么多人围着你转。就男人来讲,你也够弱的了,不过是电了你两下,你就晕了这么久。要不是看你还有呼吸,还以为你死在我这儿了呢,真他妈晦气!”
杨宥闭了闭眼,压下喉咙口的不适和眩晕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渐渐地,荒谬感甚至压过了恐惧。
他暗自在心中腹诽——这都什么事儿啊?!怎么什么事儿都能被他碰上?他这是穿越时空,还是穿越到电视剧里了?十年前的电视剧都屑于写绑架这种狗血戏了好吗……也太荒诞了吧。他有些自嘲地想,还不如之前离开陈释就变成透明魂体的状态,都比现在被捆在地上、面对一个醉醺醺的持刀者要好应付些。
他转动眼珠,看向沙发上的吴非晚,目光里是实实在在的不解和困惑——为什么?
半晌,吴非晚才像施舍一般,将视线投过来,对上杨宥的眼睛。他嘴角撇了撇,扯出一个不屑的弧度,眼神冰冷而轻蔑。
“哼!你不用这样看着我,”吴非晚的声音冷了下去,带着酒后的含混与尖锐,“要怪就怪你自己。”
他握着刀的手抬起来,刀尖在空中虚虚地朝着杨宥的方向点了几下,动作随意却带着威胁。
“现在这种情况,不都是你搞出来的吗?嗯?”吴非晚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压抑的怒火和已然扭曲的委屈,“主播你不做了?男主角的试戏机会,你看都不看?你算什么东西啊?在我面前摆谱还是存心羞辱我?你想证明什么?证明你轻轻松松就能得到,甚至都不屑要的东西,却是我他妈怎么求都求不来的?!”
杨宥:“……”
他无言以对,这逻辑他完全无法理解,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荒谬感涌上来。他索性不再看吴非晚那张因嫉恨而扭曲的脸,费力地侧翻过身体,面朝着天花板,试图获得一丝喘息的空间,也避开那两面镜子里无数个自己被捆绑着的狼狈倒影。
这个动作似乎彻底激怒了吴非晚。
“砰!”
一声闷响,酒瓶被狠狠砸在地上的声音,玻璃渣和残余的酒液飞溅开来。
吴非晚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,脚步因为酒意有些虚浮,但握着刀的手很稳。他几步跨到杨宥面前,蹲下身,一只手粗暴地拽住杨宥的头发,迫使对方仰起头,另一只手上的刀锋,随即冰凉地贴上了杨宥的脖颈皮肤。
“你,还有陈释,”吴非晚的脸凑得很近,呼吸间带着浓重的酒气,眼神混乱而偏执,“你们有什么资格看不起我?是你们……我没想走到这一步的,是你们逼我的!你们凭什么?!”
头皮被扯得生疼,刀刃紧贴的皮肤传来尖锐的压迫感。杨宥闷哼一声,眉头紧蹙。
不是,这人有病吧?!杨宥在心里咬牙切齿,却又感到一阵无语——怎么能有人自己在这儿自言自语,还能把自己给说急眼了的?
“我也不想把事情搞大的,我不想的。”吴非晚的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一种诡异的、自我开脱般的喃喃,但眼神却更加癫狂,“是你!你告诉我,你除了这张脸,还有什么资本?嗯?你凭什么?!”
杨宥无法回答,胶带牢牢封着他的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