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释见杨宥久久不语,眼神放空,眉宇间不由染上担忧:“怎么了?”
杨宥睫毛一颤,从深沉的回忆里挣脱出来。他眨了眨眼,重新聚焦的目光对上陈释关切的视线,脸上迅速堆起一个轻松的笑容,仿佛刚才只是走神。
“没事。”他语气轻快,甚至带点遗憾,“还没来得及多说,我就醒了。这次没准备,要是下次还有机会……我一定问问看。”
陈释看着他,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,似乎想从那笑容里分辨出更多东西。最终,他只是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,低低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
他没再追问,转过身,重新拿起刀,继续处理台面上的食材,规律的切菜声再次响起,在温暖的厨房里显得安稳而平常。
杨宥也重新走回陈释身后,像之前一样伸出手臂,环抱住他的腰,将侧脸轻轻贴在他宽阔的背脊上,感受着对方身体的热度和心跳,依赖而亲密。
陈释任由他抱着,动作未停,只是稍稍调整了一下站姿,让他靠得更舒服些。
杨宥不再说话,只是静静地抱着他,目光落在陈释动作的手上,又仿佛穿过了这些,望向虚空。
厨房里弥漫着食材被处理时散发的清新气味,灯光柔和,一切看起来安宁而寻常。可只有杨宥自己知道,心底某个角落,正翻涌着梦境里摇曳的孤灯和老人深邃的话语,以及那句“累生累世,再无可能”所带来的钝痛。
***
夜已深,万籁俱寂。卧室里,亮着一盏光线昏暗的夜灯,晕开一小团模糊的暖黄,窗外遥远而规律的海浪轻抚沙滩的沙沙声,如同永恒的摇篮曲。
杨宥却毫无睡意。
他侧躺着,与陈释面对面,窗帘没有完全拉拢,一缕清冷的月光漏进来,斜斜地打在陈释的脸上,勾勒出他熟睡中放松而深刻的轮廓——眉骨、鼻梁、下颌线,每一处都被他用目光反复刻画着。
寂静像水一样漫上来,包裹住感官,也放大了心底某个角落反复回响的声音。与老者的对话,冰冷而清晰,一字一句重新撞进脑海:
“回到你的世界去。”
“如果我回去……我们以后……”
“累生累世,再无可能。”
“那如果……我不回去,就待到在这个时空死亡,不就……自然回到我原来的时空了吗?”
“这次你若还不回去,那所有的时空……都不会再有你的存在了。”
“那他呢?”
“他也只剩这一个时空的命数了。其他时空……都因为他的穿越,被取代了。”
“所以……他为了我,杀死了这万千时空中的……他自己?”
“可以……这么理解。”
月光似乎更冷了。
杨宥睁着眼,一眨不眨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陈释。为了能在这个时空与他相遇,这个人……究竟独自背负了多少?跨越了多少不可能?又付出了怎样难以想象的代价?
酸涩再次汹涌地漫过眼眶,这一次来得更急,视线迅速模糊。就在泪水即将夺眶而出的瞬间,他察觉到陈释的睫毛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。
杨宥猛地闭上了眼睛,将所有翻腾的情绪死死锁在眼皮之后,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得更轻,更缓,将脸往枕头里埋了埋,仿佛只是无意识的睡梦动作。
几乎在他闭眼的同一瞬间,陈释睁开了眼睛。
那双深邃的眼眸在黑暗中依然清明,没有丝毫睡意。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似乎已然熟睡的杨宥。月光勾勒出对方微微颤动的睫毛,和紧闭的眼睑。
陈释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杨宥脸上,仿佛要将这张面容更深地刻进灵魂。然后,一点水光,悄无声息地在他眼底积聚,缓缓漫过下眼睑,顺着眼角无声滑落,洇进深色的枕套,留下一点深色的湿痕。
就在这无声的凝视与泪水中,杨宥像是睡得不安稳,轻轻翻了个身,将背对向了陈释。
在他转身的刹那,身体脱离月光笼罩,隐入更深的阴影里。也就在那一瞬间,一直紧闭的眼角,终于承不住那份沉重的湿意,一滴温热的眼泪悄然滚落,迅速划过太阳穴,消失在发际。
身后传来窸窣的声响。陈释动了。
他本能地遵循沉睡中的习惯,自然而然地靠过去,伸出手臂,从背后将杨宥整个揽入怀中。他的胸膛贴着杨宥的后背,手臂环过腰际,手掌轻轻搭在他的小腹,是一个充满占有欲和保护意味的标准汤勺式睡姿。
他将脸埋在杨宥后颈的发丝间,深深吸了一口气,手臂收得更紧了些。而怀里的身体微微僵了一瞬,随即放松下来,像是找到了安全的港湾,任由自己沉溺在这个熟悉而温暖的怀抱里,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,仿佛真的重新坠入了深眠。
两人都没再动,维持着这个紧密相拥的姿势。黑暗中,只有彼此的体温和心跳透过薄薄的睡衣传递,是这漫长寒夜里,唯一真实可触的慰藉。
窗外的海浪声依旧,一遍又一遍,不知疲倦。月光悄然移动,将两人相拥的影子投在墙上,模糊地融为一体。
无人看见的阴影里,两个人的眼角,都残留着未干的湿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