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我们要怎么做?才能破局?”
话音一落,一个闷雷在狭小的空间内隆隆滚过,声音沉闷而遥远。两秒后,刺眼的闪电撕裂屋顶,惨白的光瞬间灌满屋内,将两人静止的身影烙印在满室斑驳的钟表上,旋即又迅速被更深的昏暗吞没。
光线重回老人眼中时,那里面是一种近乎凝固的深邃。他没有直接回答杨宥的问题,只是缓缓道:“早不是告诉你了,需得放下,打破现在的局势,才得圆满。”
放下?打破?
杨宥在舌尖咀嚼着这两个词。头顶摇晃的灯泡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,拉长又缩短。他思考了片刻,目光重新聚焦在老者脸上,试图从那平静无波的脸上读出更多的信息: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回到你的世界去。”老者的声音不高,却像一块巨石投入心湖。
杨宥的心脏骤然一紧。他顿了顿,声音下意识放轻,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:“如果我回去……我们以后……”
“累生累世,再无可能。”老者截断了他的希冀。
这句话像一根极细的针,猝不及防地刺入心脏最深处,一股酸涩猛地冲上鼻尖。杨宥用力眨了眨眼,将那股湿意狠狠压回去,视线却不受控制地低垂,落在自己紧攥的拳头上。
那些与陈释相处时,真实而具体的温暖碎片,与老者口中冰冷决绝的“再无可能”激烈冲撞。他深吸一口气,试图在混乱中抓住一丝别的可能。
“那如果……我不回去,”他抬起眼,声音里带着近乎侥幸的试探,“就待到在这个时空死亡,不就……自然回到我原来的时空了吗?”
老者缓缓摇头,动作很慢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。“这次你若还不回去,那所有的时空……都不会再有你的存在了。”
所有的时空……都不会再有。
意味着彻底地消亡,连“杨宥”存在的本身,都将从所有的可能性中被抹去。
杨宥低下头,视线没有焦点地落在地板上。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,每一下都砸出空洞的回响。老者的话像冰冷的锁链,一层层缠绕上来。回去,是永恒的分离;留下,是永久的湮灭。
寂静在蔓延……混乱的思绪在惊涛中试图抓住一块浮木。
过了不知多久,他抬起头,问出了一个盘旋在心底的问题:“那他呢?”
老者似乎没料到他的这个问题,明显地愣了一下,才道:“他也只剩这一个时空的命数了。其他时空……都因为他的穿越,被取代了。”
取代?
杨宥脊背窜上一股凉意:“所以……他为了我,杀死了这万千时空中的……他自己?”
“可以……这么理解。”他顿了顿,看向杨宥的眼神复杂难辨,“所以,你可愿放下这执念?我可助你——”
“谢谢,”杨宥打断了他,声音不高,却异常清晰。他抬起头,迎上老者的目光,唇边甚至缓缓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,那笑容里没有暖意,只有某种下定决心的平静,“我不愿意。”
老者望着他,半晌,化作一声悠长而无奈的叹息:“哎……上一世,你——”
“我不是他!”杨宥再次打断,语气斩钉截铁。
他不是那个困于情劫、最终设计同归于尽的富家少爷。
他是杨宥,有着自己的经历、选择和坚持。
老者被他打断,并未恼怒,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他,仿佛透过他在看某个更久远的影子。
半晌,他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而缥缈:“世尊曾言:‘一切众生未解脱者,性识无定,恶习结业,善习结果。为善为恶,逐境而生,轮转五道,暂无休息,动经尘劫,迷惑障难。如鱼游网,将是长流,脱入暂出,又复遭网。以是等辈,吾当忧念。’”(注①)
晦涩的经文在昏暗的空气中流淌。老者顿了顿,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,却字字清晰:“因果循环,这世间万般都带不走,唯有业随身。那是你的业。”
他看向杨宥,语气带着规劝:“你需得赶快——”
“所以我就应该承担我的业。”杨宥的声音响起,平静,却带着一种斩断退路的坚定。
老者彻底怔住,所有准备好的话语似乎都堵在了喉间。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清亮、态度决绝的年轻人,一时间竟不知再说什么。
杨宥也不再多言,对着老者微微颔首,算是告别,随即转身,朝着记忆中门口的方向走去。他的背影在摇晃的灯影里显得单薄,却又透着一股义无反顾的执拗。
老人望着杨宥消失在门口方向的背影,又像是透过墙壁看向更辽远的地方,口中喃喃,似感慨,似悲悯,又似无奈:“‘一切众生,皆具如来智慧德相,但因妄想执著,而不能证得。’”(注②)
就在这时,柜台后面传来细微的响动,一只通体漆黑的小猫轻盈地跳了出来,跃上柜台,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中发亮。
它看着杨宥离去的方向,口吐人言,声音稚嫩却老成:“你不该插手凡人的事儿。”说完还甩了甩尾巴。
老者没有看它,视线先是掠过屏风后那尊倒坐观音,那悲悯垂目的面容在昏暗光线下静谧无言。转而又回过头,目光定格在那尊红衣袈裟、手持锡杖与明珠的地藏王菩萨像上。
菩萨低眉,凝视着无尽苦难的众生,也包容着一切苦难与执着。
“可我已经插手了……”老者低声自语,声音消散在空旷的屋子里,满是无奈,又似有一丝认命。
厨房里,锅中的水开始发出细微的沸腾声,蒸汽袅袅升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