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释的哭声渐渐低下去,变成压抑的抽噎,身体却依然紧绷,像一张拉满到极致、濒临断裂的弓,而杨宥的怀抱是此刻唯一的热源和支点。
良久,杨宥感觉到怀里人的颤抖稍微平复了一些,才轻声开口:“所以,你能跟我说说你知道的吗?”
陈释环抱着他的手臂僵硬了一下,然后,攥着杨宥衣服的手指,一根一根,极其缓慢地松开,最后重重地垂落回身侧的地板上,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。
他没有动,也没有回答。
杨宥没有催促,只是松开他,起身,挨着陈释坐了下来,肩膀轻轻靠着他,仿佛这样能替对方分担一些无形的重量。他仰起头,目光重新投向那面令人眩晕的线索墙,试图从那一片混乱中理出一点头绪。
“也就是说……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里带着思索,“这不是我的第一次穿越?”他顿了顿,眉头微蹙,目光扫过那些记录着不同日期、不同事件、不同人物关系的便签,“可你在墙上标记的这些,我怎么没有记忆?”
陈释依旧低着头,额发垂落,遮住了眼睛,只有肩膀微微起伏的轮廓。
杨宥并不需要他回答。
他视线扫过墙上那些反复出现又戛然而止的线条,掠过“发生意外”、“落入危险”这样的字眼,心中已然勾勒出一个大概的事实轮廓。
“看来之前的每一次,”他声音很轻,几乎听不出情绪,“我都死了啊……”
这句话像一根尖锐的冰锥,刺破了陈释勉力维持的沉寂。他猛地抬起头,眼眶通红,里面是尚未退去的泪水和骤然被触痛的惊惧,嘴唇翕动,似乎想反驳,想阻止他说出那个字眼。
杨宥却对他可爱地抿了抿嘴,做了一个“噤声”的手势,眼神里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“我知道了,别担心”的了然。
陈释的眼眶更红了,他别开脸,声音干涩:“你不该再——”
“我说了我不走。”杨宥打断他,语气不容置疑。
短暂的僵持后,杨宥眼珠转了转,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,语气带上一点刻意的无辜和苦恼:“还有……你是不是知道我怎么才能穿越回去?你不告诉我,我怎么回去?我都不知道回到原来世界的办法……”
陈释闻言,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苦涩的弧度,那表情介于想笑和想哭之间。
他声音沙哑:“这招儿你之前用过了。”
“嗯?”杨宥挑眉。
“有次……你也是像这样套我的话,”陈释移开目光,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回忆的沙哑,“结果,明知道穿越回去的办法,却各种回避,装傻,导致最后……错过了回去的机会。”
杨宥眨了眨眼,对“自己”之前的这个行为不置可否,脸上看不出被拆穿的窘迫,反而有种“果然如此”的了然。
他抬手指向墙上那行红字,指尖精准地点在“穿越的媒介:项链、镜子、8月8日”这一条上。
“可你这上面有写啊,”他的指尖虚点着那几个词,声音里带着点探究,“项链……镜子……我大概猜到了。8月8日……”他顿了顿,像是解开了某个困扰已久的谜题,思索着喃喃自语,“竟然是日期?怪不得我之前尝试了那么多次,项链、镜子都对,可就是回不去……”
他等了半晌,身边依旧只有沉默。
杨宥无奈地叹了口气,肩膀垮下来一点,侧过头看着陈释紧绷的侧脸轮廓,声音里带上了一点撒娇般的抱怨和恳求:“哎……别让我一直猜了,行吗?你都告诉我吧……不管是什么,我们一起想办法,总比你一个人扛着要好,不是吗?”
陈释闭上眼睛,又缓缓睁开,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前方幽暗处,仿佛在聚集开口的勇气。
长久的静默之后,他终于再次开口,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带着疲惫和某种认命般的沉重:“你……你不属于这个世界,强行地留下,与这个世界的人发生联系,就会……”他停顿了一下,深深吸了一口气,又长长地吐出,仿佛要吐出胸腔里积压了无数次的绝望,“呼……我穿越了无数次时空,想改变结局,可每次……每次都是一样的结果。”
“在所有的穿越里,我不能改变你的决定,或者试图干预你的行为,那样只会加速你的——”他艰难地咽下那个字眼,“而你……哪怕我告诉你继续留在这里的后果,你之前……也一直不愿意离开。我尝试过很多方法……都没用。”
杨宥安静地听着,消化着这些信息,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。
原来那些伤人的话,那些故意的疏远,那些“替身”的谎言背后,藏着的是这样一次次徒劳的挣扎和绝望的尝试。
“所以……项链,”他想起那条被徐音希拿走的项链,“你是特意让我看到的?可为什么会在徐音希手里?”
提到这个,陈释脸上露出一丝类似懊恼又无奈的神情。“我本来放在书房桌上,想等你发现的,”他的声音里透出点被命运捉弄的疲惫,“谁承想她突然来了,看到就拿起来戴,我还没来得及拒绝,你就正好出现看到了。”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之前有次穿越,就是因为前期你没有接触到徐音希,一直误以为我和她有什么,乱吃飞醋,闹出不少误会,最后导致了……一些不愉快的事情和不好的结果。所以我想,这次让你们提前接触,或许能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。”
杨宥点了点头:“哦。”
陈释转过头,看着他,眼神里是浓得化不开的哀求和决绝:“所以……这一次,不一样了。你走吧。一到8月8日那天,你就离开。”
杨宥迎着他的目光,没有躲闪,反而歪了歪头,问道:“然后呢?从现在开始,跟你一起过倒计时的生活吗?数着日子,等着分离?”语气里听不出是抗拒还是接受。
“那你不离开,就不是倒计时了吗?!”陈释的声音陡然提高,带着被逼到绝境的痛苦和愤怒,“无论怎么样,你都会离开我!这就是唯一的结局!没有别的可能!”
他的激动反而让杨宥更加平静。
杨宥看着他,忽然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些狡黠,有些释然,还有些不容动摇的坚定。
“我记得我跟你说过,”他放缓了语速,一字一句地重复那天夜里的回答,“‘我不尝试,不努力,怎么知道会不会失败,有没有意义。’”
他看着陈释怔住的表情,笑意加深了些,带着点孩子气的得意和别扭:“不过,现在最开心的是——我终于确定,我不是什么替身!”他顿了顿,似乎想到了什么,眉头微微皱起,表情变得有些古怪,“不过……这么一想,我之前岂不是在吃我自己的醋?”
这个突如其来的、带着点荒谬的结论,像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光,劈开了满室沉重绝望的阴霾。
陈释看着他脸上那混合着得意、释然和些许懊恼的生动表情,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仿佛被什么轻轻拨动了一下。尽管眼底的悲伤和绝望并未散去,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牵动了一下,泄出一丝疲惫至极的低笑。
那笑声很轻,很短,却像冰层裂开的第一道缝隙。
杨宥的目光从墙上的那些标注移开,转向陈释:“那我为什么会穿越?是不是跟你大爷爷和富少爷的故事有关?”他顿了顿,想起那个被“偶然”发现的本子和照片,“那个本子和照片你也是故意让我看到的吧?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他们跟我,或者说,跟我们,到底有什么联系?”杨宥追问,“关于他们的故事,你还有什么没告诉我的?”
陈释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一些,似乎在组织语言。
“……我没猜错的话,他们应该……是我们的前世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,“至于他们的故事,我确实只知道这么多。其中有些是之前……不知道你是通过什么方式查到的,后面我顺着你的方向也查到一点,但不多……”
他停顿了一下,呼吸略微急促,“有一点,我之前没跟你说。你的穿越……可能是我大爷爷的一个执念。”
“执念?”杨宥皱起眉。
“嗯。”陈释的目光变得悠远,仿佛在复述一个来自遥远时空的诅咒,“你有一次……在之前的某次循环里,告诉我,富少爷以血为引,用自己万千平行时空的消逝为代价,下了个诅咒——只要他死于我大爷爷之手,他们便在此后所有轮回中,永不得相见。也就意味着……有你的时空,不会有我。同理,有我的时空,也注定没有你。”
杨宥下意识攥紧了陈释的手。
这个诅咒的残忍和决绝,超出了他的想象。生生世世,不得相见?那他们现在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