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宥的脚步忽然踉跄了一下,像是不小心绊到了什么,但紧接着,他整个人的动作都停滞了,身形一晃,毫无征兆地直直朝前栽去。
陈释走在后面,甚至没来得及伸手,指尖只堪堪擦过他衣角扬起的风。
“杨宥!”
惊呼脱口而出。
陈释瞳孔骤缩,心脏在那一瞬几乎停跳,抢步上前,蹲下身去扶他。
杨宥倒在地上,脸侧向一边,眼睛紧闭,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,变得纸一样苍白。
陈释的手颤抖着伸过去,指尖探向他鼻端。
没有气息。
又慌乱地移向颈侧。
皮肤温热,但指尖之下,那象征生命的搏动,已然沉寂。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,又被瞬间碾碎。陈释维持着那个姿势,僵在原地,大脑一片空白。之前老者的话,毫无预兆地撞进他僵死的思维:
“记住,你不能改变他任何的决定,如果强制改变他的决定,只会倍速地加快他的死亡……”
他改变了杨宥的决定——他阻止了他下周出门。
所以……死亡提前了?以这种毫无征兆的荒诞方式?
“杨宥……杨宥!”
他轻轻摇晃着怀里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,声音开始发抖,带着不肯相信的嘶哑。
“杨宥!”
没有回应。怀里的人安静得可怕,像是睡着了,却再也不会醒来。
如灭顶般的绝望终于冲破了他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屏障。陈释收紧手臂,将杨宥逐渐冰冷的身躯死死搂在怀里,额头抵着他失去生机的肩膀,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破碎的哀嚎。
那声音不像哭声,更像某种濒死野兽的悲鸣,嘶哑,绝望,充满了整个骤然死寂下来的、刚刚被命名为“家”的温暖空间。
泪水汹涌而出,混合着无法言说的痛苦和悔恨,砸落在杨宥的衣衫上。
新家的气息还在空气中弥漫,阳光温柔地笼罩着一切,墙上那幅巨大的油画里,两个星球陪伴在彼此身边。而画框之外,一个生命已经悄然逝去,另一个则被永远地留在了绝望的深渊里。
***
满是钟表的屋子里,时间的流速在这里似乎失去了意义。
老者坐在深色的柜子后面,姿势与陈释离开时并无二致。细小的镊子在他指间稳定地移动,拨弄着一块挂钟内的齿轮。
靠近门口右手边,一座老旧的木壳挂钟,那根锈迹斑斑的秒针,极其突兀地剧烈颤抖了一下,然后猛地向前跳动了一格。
“咔。”
一声轻响,在死寂中格外清晰。老者的手顿住了,镊子停在半空。
可不消片刻,挂钟的秒针就停止了摆动。
紧接着,旁边的另一座黄铜座钟,分针也生涩地转动了一小格,发出更沉闷的“嗒”声。
可没过多久,再次跟挂钟一样,分针停滞,如同被无形之手扼住咽喉。
然后,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,连锁反应开始了。
屋内的钟表,一个接一个地摆动,再停摆。
“咔。”
“嗒。”
“嘀。”
“哒。”
各式各样的声响,或清脆或沉闷,接连不断地响起。当一个停摆后,下一个就接上,开始摆动。
墙壁上的钟表,仿佛一个接一个的从一场漫长的冬眠中陆续苏醒,秒针、分针,甚至有些时针,开始缓慢地、断断续续地向前移动。
一时间,整个房间充满了细碎而规律的机械声响,像无数颗微小的心脏重新开始了搏动。
老者手里的镊子停下了。
他没有抬头,只是维持着低头的姿势,像是在倾听,又像是在默数。当墙上的钟表大约有三分之一的数量,陆续开始了这种“复活”般的跳动,接着又陷入停滞。
老者这才缓缓抬起头,目光扫过那些刚刚经历过短暂“生命”又重归沉寂的钟表。他的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,只是那双眼里掠过一丝近乎悲悯的无奈。
他微微摇了摇头,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。
“哎……”
那叹息很轻,却沉甸甸的,仿佛承载了方才那些短暂跳动所代表的全部重量——一次又一次的穿越,一次又一次的相遇,一次又一次的怀抱希望,和一次又一次的……徒劳无功。
他垂下眼,重新拿起镊子,仿佛这只是他漫长修行路上,微不足道的注脚。
可一个个转动又停滞的钟表无声地见证着。
见证着有人在无数的可能里,执拗地追逐着一个不可能被更改的结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