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静静地看了陈释一会儿,终于忍不住开口:“如果你认识的我不是我,而是另一个身份,你还会喜欢我吗?”
陈释停下手里的动作,目光沉静:“就算你的身份是假的,可我的感情是真的。”
刀起刀落的声音再次响起。杨宥站在一旁,唇边的笑意渐渐淡去。
陈释的情绪是因为他,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人呢?
陈释看向自己的时候,是在看他,还是在透过他看别人呢?
徐音希说的半年前,究竟是怎么回事?
陈释拿起一片火腿递到他唇边。“好吃……”杨宥吃完又拿了一片。陈释索性塞给他几片,轻轻推他肩头。“别在这儿碍事,你还是回那边坐着吧,我看你纯是来骗吃骗喝的。”
杨宥拿着食物回到中岛,“你快弄,我都饿了。”
“刚刚是谁说不饿,只是陪我吃的?”
“那还不都怪你。”杨宥赖皮地笑着,“本来不饿的,你一直喂我吃,把我的馋虫勾出来了。”
“要脸不要?”
杨宥沉声笑了笑,咀嚼的节奏忽地慢了下来,咬着火腿,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走廊深处。
***
临近年关,一场罕见的暴雪侵袭了这座海滨小城。鹅毛般的雪花无声坠落,在窗沿垒起厚厚的白色绒边。远处,海风裹挟着凛冽的寒意,一次次撞击着玻璃,发出沉闷的呜咽。
周末因这场大雪而彻底停滞。整个世界被纯净的白覆盖,平日里喧嚣的海浪声也仿佛被积雪吸收,万物陷入一种深沉的静默。
被困在家中的杨宥在屋里转了几圈,终于按捺不住,闹着陈释要一起大扫除。陈释的目光从书页上移开,落在他百无聊赖的脸上,最终还是合上书,默不作声地卷起了袖子。
所谓的打扫,其实就是指挥机器人满屋转悠。陈释靠在墙边,看着杨宥兴致勃勃地给机器人设定路线,嘴里还念念有词,像在调度一支微型舰队。空旷的屋子里,只有机器运转的微弱嗡鸣和杨宥不时响起的说话声。
可奈何房子实在太大,即便借助了现代科技,等清理完毕,窗外天色早已墨黑。
晚饭后,他们窝在影音室里翻出了一部老电影。片子刚放映不过半小时,两人便相继陷进沙发沉入睡乡。
结果便是,深夜两点,他们在沙发上先后醒来。陈释煮了些酒酿小汤圆,他们在寂静的深夜里分享了这顿简单的宵夜。
杨宥这闲不住的性子,竟有些开始喜欢这种安静的美好了。
吃完宵夜,杨宥走到窗边,发现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。雪后的海岸线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微光,银装素裹。他眼睛一亮,心血来潮,转身便拉着陈释往外走。
寒冷的海滩上,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忙碌了许久,终于堆起一个歪歪扭扭、算不上美观的雪人。杨宥长长呼出一口白气,筋疲力尽地向后一倒,整个人陷进海边那个圆盘秋千。
秋千微微晃动,他仰面朝向天空,静静地望着雪后初霁的夜空。
“醉后不知天在水,满船清梦压星河。”呼出的白雾在寒夜中缓缓升腾,诗句散进海风里。
他张开双臂,仿佛要拥抱整片夜空。细雪在他身侧堆积,寒意透过衣料渗入皮肤,却没能削弱他声音里的热度。
“银河,真美啊!”
陈释站在一旁,在秋千即将停下时,伸手轻推,也抬头望了过去。
夜风卷走最后一片流云,雪后这种清澈而凛冽的晴夜实在罕见。
他只是凝望着天际——那条朦胧而壮丽的光带,宛如仙人随手挥洒的光尘之河,正横贯天际。它与雪地反射的微光遥相呼应,模糊了天地界限。
半晌,他轻声接道:“凛冽、孤寂,却又妖媚得令人惊奇。”(注)
杨宥侧头看过去:“嗯?”
“前两天读的那本书中的一句话。”
“哦,我在你书房翻过那本书,”杨宥转回视线望向星空,“就记得开篇——‘出了国界处长长的隧道便是雪国了。夜空下,是一片白茫茫的大地。’”(注)
陈释静静地在旁边站了一会儿,停住摇晃的秋千,下了命令:“走吧,回去了。”
杨宥依然躺着不动,声音拖长:“再待一会儿吧……”
“走了,半夜来什么海边?冷。”
“可你不还是出来了?”杨宥轻轻笑起来,笑声在寂静的海边散开,“真奇怪,你怎么石头剪刀布一次都赢不了?”
陈释沉默着,只有海浪声填补着对话的间隙。
“不过这样挺好,”杨宥语调软了下来,“半夜的海边只有我们,整片美景都是专属于我们的。”
“冷风也是专属于你的。”陈释转身,衣角在寒风中微扬,“回去,要着凉了。”
杨宥慢吞吞地从秋千上撑起身,拍落衣角的雪屑,跟上陈释的脚步。两人并肩走在雪地上,脚印在身后绵延成两行。
走着走着,杨宥不动声色地将手塞进陈释的衣兜,冰凉的指尖触到温热的掌心。
“拿出去,凉!”
“是你说的,冷。”
他的手指在衣袋里轻轻蜷缩,寻着一个更暖和的角落。陈释没有再说什么,不只任由那只冰凉的手留在自己口袋里,还口是心非地将那只手包在掌心。
两人的脚步声在雪地里沙沙作响,渐渐融进海浪与风声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