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要求真多。”陈释任由他调整着手臂的高度，声音里听不出情绪，“人不高，事儿不少。”

杨宥一边借着调整角度做掩护，拇指在屏幕上快速一划。摄像头无声转向对准了陈释，并按下了录像键。

“我还矮？你这标准也太苛刻了……”

“也好意思说自己是雪市人？”陈释浑然未觉镜头的转向，“连棵葱都不如，直接拉低了雪市人民的平均身高。”

杨宥装模作样地用手指梳理着额前的头发，视线却牢牢锁在屏幕中陈释的脸上。屏幕的微光映在他眼底，他放缓了语调，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、松弛的试探：“放心，我就算再矮，碰你的嘴唇也用不着踮脚。”

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变得黏稠。

陈释没有回应，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，某种难以名状的东西悄然滋生。

杨宥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，从旁边桌上摸到一支险些被遗忘的唇膏。“天儿太干了，”他拧开膏体，“幸好上次留了一支在这儿。稍等，涂一下就好。”

他重新将目光投向手机屏幕，假装整理仪容。膏体在唇间划过，动作却渐渐慢了下来——镜头里，陈释正静静注视着他，那眼神专注而深沉，里面盛着太多未说出口的话语。

杨宥的指尖顿在唇边，身体试探性地向前倾去。

陈释没有躲闪，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，像默许，更像邀请。

然而，预想中的触碰并未落下。杨宥在呼吸可闻的距离停住，抬手，指尖在他颊边轻轻拂过。

“有根头发……”声音很轻。

陈释睁开眼，见对方已经退到安全距离，让他刚才的闭眼成了个荒唐的误会。

他在心里懊恼自己的举动，是他问心有愧，误会了对方坦荡地靠近。

话音落下，杨宥便结束了录制，将手机从陈释手中抽回，锁屏，放入自己口袋，动作一气呵成。

“走吧。”杨宥说完，转身推门而出，没有回头。

陈释站在原地，看着那个率先离开的背影，目光复杂地停留了片刻，最终也迈开脚步，跟了上去。

***

夜色渐浓，路灯将两人的影子在柏油路上拉长又缩短，像无声的皮影戏。

杨宥略微侧过头，声音混着晚风传来：“陈释，你真的不喜欢女生吗？”

“嗯。”陈释目光落在正前方闪烁着红色倒计时的人行横道灯上，“怎么了？”

“那你有过男朋友吗？”

回应他的是漫长的沉默。直到杨宥转头看向身侧时，才听见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。

“沉默，那就是有过。”

“你问这个做什么？”陈释的声音平稳，听不出波澜。

杨宥移开视线，望向远处转绿的灯光圈：“我跟你不一样……”

“……所以呢？”

“其实，有好多事情该告诉你。”杨宥的脚步声慢了下来，几乎与夜风同频，“最起码……应该让你知道，你收留的、一直帮助的，是个怎么样的人……却又实在不知道从何说起。”

陈释停住脚步。路灯在他肩上投下一片暖黄的光晕。

杨宥往前迈了一步，才察觉到他停下，也转过身来。一步之隔，正好能让彼此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看清对方。

“说实话，你也不会信，但我真的——”

“我相信你。”

这句话说得太快，太笃定，让杨宥心头一颤，冲动推着他说出了原本没打算此刻说出口的话：

“我是想说，不管你以前有没有男朋友，那你需不需要从现在开始有一个男朋友？”

陈释静静地注视着他，目光在夜色中流转。几秒后，他移开视线，望向远处即将再次陷入倒计时的人行横道灯，声音轻得像自语：

“很晚了，回家吧。”

他说完，率先迈开脚步，从杨宥身边走过。

杨宥在原地怔了片刻，夜风穿过他微动的发梢，一丝冰凉的触感让他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
“我这是……被拒绝了？”

他转身，望向那个已经走远的背影，加快脚步跟了上去。他在离陈释一步的距离放缓脚步，就这样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，一前一后地走着，他目光始终落在前方那道挺直而沉默的脊背上。

穿过十字路口，信号灯由绿转红，杨宥趁势快走两步，与他并肩。

“呃……那两罐酒应该是带着我的神经出逃了，”他刻意维持着轻松的语气，可尾音却泄露一丝紧绷，“刚才有点不清醒。你……你就当没听见，忘了吧。”

陈释没有回应，只是闷着头往前走。

“说出来你大概不信，”杨宥再度开口，声线沉了下去，“我不能跟你搞冷战那一套，因为一些原因，我确实……离不开你。”

“所以，”陈释骤然停步，转头看他，路灯的光从他侧脸划过，分割出明暗交错的界线，“你是因为离不开我，才问出那句话，还是出于本心？”

杨宥的喉咙动了动，还未来得及说什么，就听陈释继续说：“你自己分得清吗？”

他说完，似是带气转身离去，步伐比之前更快。杨宥站在摸不着头脑，直到人影在视野尽头模糊成一个小小的黑点，他才像是忽然惊醒，快步小跑着追了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