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间由闲置老宅改造的工作室,确实如徐音希所说,处处透着生活温润的底子。
房子是她爷爷留下的。
老人家走时,把乡间那幢三层自建房留给了最疼的小孙女。徐音希工作后攒了些钱,没动老屋筋骨,只顺着原来的脉络修整翻新——青砖还是青砖,灰瓦依旧灰瓦,只是巧妙融入现代生活元素,屋里屋外的烟火气接上了现代的茬。
唯一显眼的变化在一楼小院。老人酷爱种菜,当年特意沿着外墙搭了条连廊,廊外原本是跟着时令走的菜畦和花草。如今换了主人,徐音希没那手艺,也没那时间,索性用青石板把空地铺平了,权当停车用。只在墙角留了一株老梅,是爷爷生前栽的,年年冬日依旧凌寒开花,赶上雪天,一片白里,浮出几点暗红。
一楼左边那间原是爷爷的茶室,现在成了她的办公室。木格窗和博古架都还在,架上摆着老人收的一排紫砂壶,壶身泛着经年的润光。新添的浅色沙发随意搁在中央,边上散着几盆绿植,不多,刚好够目光有个落处。阳光从窗口漫进来,落在木茶几上,空气里浮着很淡的茶香——估计是徐音希附庸风雅,又新添了喝茶的毛病。
陈释在屋里转了一圈,视线从博古架移到窗外的石板院子,又移回室内。
“这就是你说的——”陈释环顾四周,稍作停顿,语气带着些许调侃:“很温馨的工作室?”
“是啊。”徐音希答得理所当然,“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,索性改成工作室,省得再出去租场地,浪费。”
她说着,目光转向始终安静坐在对面的杨宥,唇角轻轻扬起:“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同意了。”随即将手边的合同推过去,“我们公司刚起步,弹性工作制,你既然和老陈住一块儿,正好搭他的车上下班,也省事。”
她指尖轻点纸页,细致地解释着条款:“我们是要做一个天文科普方向的内容账号,你作为出镜主播,也需要参与前期选题和内容策划等工作。合同期限按你的意思,只签一年。至于身份证——”她抬眼看了看陈释,“你说丢了,反正老陈替你担保,等补办好了再交人事存档就行。”
杨宥的视线却始终钉在桌子中央那个打开的首饰盒上——项链静静躺在绒布间。
做主播就要面临露脸出镜……他心底反复掂量,可眼下也顾不得那么多了。无论如何,得先把项链拿到手。兴许……根本都等不到露脸那一步,就能顺利回去了呢。
“欸,发什么呆呢?”徐音希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,“该不会是后悔了吧?”
不管了,项链要紧。
杨宥心一横,将合同往旁边一推,身体前倾凑近徐音希,语气急切:“项链——你说好会借我的,对吧!”
“当然。”徐音希笑了,利落地拔开笔帽,将笔轻按在合同上,一手推笔,一手推首饰盒,齐齐送到杨宥面前。声音轻软,却带着某种说不清的诱哄:“都给你备好了,签了字,它就是你的。”
杨宥握住笔,下意识望向陈释。见他微微颔首,便不再犹豫,俯身签下名字。一笔一画,写得认真。合同一式两份,他一一签妥,合上笔帽。
“我能……问个私人问题吗?”
徐音希露出一副“果然如此”的表情,笑吟吟道:“我跟老陈纯同事,放心~”
杨宥耳根一热,忙道:“不是那个意思!我是想问……你为什么选我?我既没经验,对天文更是一窍不通,甚至都谈不上感兴趣。”
徐音希瞥了陈释一眼,收回视线,不紧不慢地说:“没经验可以积累经验,没兴趣可以培养兴趣。但我挑上镜主播,最硬性的要求就是——”她抬起手,用拇指与食指圈成一个取景框,对准杨宥的眼睛,“眼睛里得有星辰大海。”
她放下手,微微一笑:“刚好,你就有。”
“啊?哦……好吧。”
“尤其是——”徐音希歪了歪身子,视线越过杨宥,朝陈释那边扫去,语调里掺入一丝调侃,“能让老陈带回家的人,你还是头一个。我不得替他好好把把关?”
“不是的,你误会了。”杨宥慌忙解释,“是我求他收留我一段时间的……”
“OK~”徐音希摊手一笑,一副“你说了算”的模样,显然没当真。
杨宥见她不信,正要继续开口,却被徐音希截住话头:“对了,忘了说,项链你用完了也不用还我。”
“不不不,我只是借用一段时间就可以。”杨宥连连摆手。
毕竟,如果项链是回去的关键,也不一定能带走,要不何必签这“卖身契”。
徐音希却眨眨眼,闪过一抹狡黠的笑:“我的意思是,你直接还给陈释就行。因为这项链——就是他的。”
杨宥怔在当场,倏地转头看向陈释。
“你也没问过我啊。”陈释坦然接住他的目光,随即起身。
见陈释起身,杨宥也顾不上继续追究这项链原本是谁的,急着转身追问:“你去哪儿?”
“卫生间。”陈释眉梢微挑,“一起?”
徐音希扑哧笑出声:“怎么?要不让老陈把你拴裤腰带上?”
杨宥耳根更热,低下头。
陈释看了一眼徐音希,淡淡道:“你先带他熟悉一下环境。”说罢,便推门走了出去。
徐音希站起身,朝仍有些发怔的杨宥露出一个明亮的笑容:“走吧~带你去看看我们以后要战斗的地方。”
她领着杨宥穿过一楼的连廊。
廊道不宽,两侧是改造时新刷的墙,白得干净,却刻意留了几处老砖的纹路没遮全。
她脚步不快,依次指向经过的门——洗手间在拐角那边,平时用的人少,还算清净;前面是会议室,目测够坐二十个人;隔壁那间做了简易的录像室,隔音棉贴得很讲究,房间的布置都是与天文相关的元素。
连廊尽头是茶水间,柜子上摆着咖啡机和几罐茶,旁边立着饮水机,还有一个小卖部似的货架,摆满了零食饮料,算是免费提供给公司员工的福利。
徐音希没多停,带着杨宥径直往尽头拐角的讨论室走去。
门推开时,光先涌了过来——一整面朝院的窗,没挂帘子,窗外正对着那株老梅,光线通透。
徐音希带着杨宥推门而入时,只见江冉正窝在角落的懒人沙发里,笔记本搁在膝头,指尖在键盘上轻快地敲击。
“怎么就你自己?非晚呢?”徐音希环顾空荡的房间。
江冉头也不抬,手指仍在键盘上跳跃:“他买的猫粮到了,出去喂流浪猫了。”
敲完最后一个字,他合上电脑,抬眼望过来。目光落在杨宥身上时,江冉明显怔了一下,随即起身,唇边漾开一个温和的笑:“Hi,好巧。”
杨宥疑惑地打量着眼前这个陌生面孔:“你认识我?”
“嗯……前几天的餐厅,我见过你,”江冉轻声提示道,“但追出去,你突然……”
江冉话说了一半,瞥到一旁的徐音希,适时地收住了话尾。
“餐厅?”
杨宥想到一周前刚穿越过来时的那个中午。
他敏锐地捕捉到江冉的眼神和未尽的话语,不动声色地接话,故作茫然:“你认错人了吧?”
江冉眸光微动,从善如流地改口:“哦,可能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