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有病人在途,林府一行走得甚慢,天不亮便出了府,至抵达苍云山脚废老集镇时,已是黄昏。即在镇子边缘一处还算完好的旧祠堂内扎营过了夜。
幸而其时已是春夏之交,夜间扎营时,气温尚可。云娘仍是一丝不苟地将药食一一给林漪白滴喂入腹,又如平日那般,做够了以药油揉捏肌肉的工作。直到深夜,才紧紧依偎在小小姐身边,沉沉睡去。
次日清晨,云娘没奈何,依了“穿山胡”的安排,舍了包袱中的好些物事,连同马车,留放在祠堂内。由几名家丁抬了林漪白所乘青布软轿,队伍轻装简从地上山。
那“穿山胡”确实有些本事,竟带队走了一条更靠悬崖内侧的上山小径,虽险处更险,却比旧道的路程短些。堪堪在午后未时末,便听“穿山胡”欣喜地说了声,“看见了么,转过这弯山脊,前头那片……便是悬元寺的飞檐。”
云娘眼见刚好走到一处稍微平整些的山石之旁,便央求“穿山胡”,道是早过了林漪白用药的时辰,既然快要到了,何妨先停下来休整一番,自己好给小小姐伺候用药喂食,大家也可用些俗家饭食,以免到了寺庙里,反而不便。
“穿山胡”听云娘这话有理,便令队伍在山石旁的空地停下来休整用饭。
此处已能看见寺影,众人精神稍懈,纷纷在这处较为开阔、一侧是深涧的转角林地上找地方歇息,解下干粮来充饥。
此时阳光穿透密林,射下点点光斑,一阵山风吹过,令满身汗湿的众人乍然间神清气爽,甚为舒适。
云娘将软轿上的布帘掀开,露出蜷躺在里头,被两条棉绳轻轻缚在垫褥上以免松滑的林漪白。
云娘轻声抚慰道:“小小姐,这就快到了,这山中清风徐徐,着实令人舒爽,你可有吹拂到一些?云娘这就给小小姐喂些米油,再服些药……”
众人经了这一路,早已对云娘这一套繁复细致的工作看得甚熟,也都在心下暗赞她忠心,因而先就将最好的一块地势留了给她二人,又尽量离得远一些,不来打扰她们。
云娘一边絮絮叨叨地轻声说着话,一边给林漪白喂食滴药,随后自己又吃下些干粮后,便取出一小瓶药油,熟练地替林漪白按摩头额、颈项及手脚。虽是在山风吹拂的林间空地,众人也很快便闻到一股熟悉的清苦药香,在周遭缓缓弥散开来。
“穿山胡”见云娘这番动作已做得差不多了,众人也休整够了,便站起身来,拍拍手掌说道,“咱们这便继续赶路吧,虽说此处已能看到悬元寺,真走起来,也还得个把时辰才到得了呢……”
正说着,他突然神情一凛,只听由远及近传来树冠哗啦乱响的声音,镖队几人也都警觉起来,纷纷起身跑到深涧之旁,朝着外头的苍茫山野望去。
只见重重叠叠的山坳里,连绵不绝的树丛各处出现奇怪的晃动……众人方在心中暗叫了声“不好”,已有数十只乃至上百只山猴,骤然从四面八方涌扑而出。它们竟并未发出叽叽喳喳的骇人叫声,如同一支埋伏在周围的沉默军队,迅雷不及掩耳地突然现身。
“穿山胡”惊呼:“小心山猴,抄家伙……”
深涧崖坎上,镖队众人及林府几名家丁炸锅一般,惊慌失措地在那处乱转,回身抄棍棒的,拿着武器迎上猴群的,不慎跌跤的……哪里还有半点章法。
山猴们个头甚大,毛发金棕,好似目标极为明确,竟丝毫不理睬空地前方的抵抗者们,它们一旦攀上这块林地,即刻扑向大石块旁的青布软轿。
云娘一直紧贴轿旁,见状发出凄厉尖叫,不顾一切地扑上去,用身体护住林漪白。
一只山猴的利爪划过云娘的手臂,鲜血淋漓,她忍着痛,死死抓住轿杠不放。却挡不住另一只山猴已灵巧地撕开轿帘,与同伴合力,死死抓住里头林漪白身上覆盖的薄毯边缘,猛地向外拖拽。
林漪白细瘦的身体竟被轻易拖出软轿。
“小小姐……”云娘目眦欲裂地扑过去,随即被带倒在地,却仍紧紧抱住林漪白一只胳膊。
混乱中,猴群似乎嫌云娘碍事,竟有几只山猴转而抓住她腰带和衣衫,连同林漪白一起,在众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,拖曳着飞快没入下方的密林深涧,转瞬间便消失无踪!
整个过程,不过几个呼吸间。
剩余众人魂飞魄散。“穿山胡”面色惨白,他行走江湖多年,也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精准的兽群抢人阵仗。陶嬷嬷与另几名林府侍婢早已吓瘫在地。众人哪里还敢再追,半晌后才回过神来,被“穿山胡”带领着,连滚带爬地仓皇朝悬元寺山门奔去求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