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南雨林的边缘,像是一道模糊的界线,一边是闷热,潮湿,生机勃勃到有些蛮荒的绿,另一边,天光正努力地透进来。
“噗嗤。”祝昭愿的软底鹿皮靴踩进了一小片积水的洼地,溅起几点泥星子。
她浑不在意,伸手扒开面前一片比她人还高的,边缘带着锯齿的不知名阔叶,晨光“哗啦”一下涌到她脸上,带着点暖意。
她眯了眯眼,适应了一下这突然的明亮。五年了,她都快习惯抬头看见的是被层层叠叠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了。
手脚并用地爬上旁边一块覆盖着厚厚绿苔和蛇一样缠绕藤蔓的巨石,她站稳了,叉着腰,长长地舒了口气。这石头视野好,能望出去老远。
嘿!远处那云雾里若隐若现的,熟悉的轮廓,不就是青云山吗?像个沉默的巨人,在等着她回家。
祝昭愿忍不住咧开嘴笑了。
五年不见,她变化不小。小时候那点婴儿肥彻底不见了,脸蛋儿瘦了下来,露出了清晰又秀气的下颌线。
皮肤嘛,非但没像周霖那家伙以前吓唬她的那样,被西南的毒日头晒成黑炭,反而透着一种水灵灵的白皙,像刚洗过的嫩藕,在晨光里简直能反光。
这都是托了雨林里那无处不在,浓郁得能拧出水来的灵气和天天啃各种稀奇古怪灵果的福。
眉眼全长开了,仔细看,能看出娘亲云芷那温婉的底子,但不知怎的,又糅合进了一点别的东西。
是雨林里追着五彩雀鸟跑时染上的灵动?还是偷偷跟着云姨辨识那些带着露水的毒草时学会的警觉?
说不清。反正那双眼睛,还跟小时候一样清澈,亮晶晶的,但偶尔沉静下来的时候,里头好像多了点深潭水似的,看不透的光影。
个子抽条了,身段变得纤细而柔韧,像一棵在雨林里迎着风雨悄悄长成的小树,看着不壮实,却充满了韧劲儿。
她随意站在那儿,姿态舒展又自然,仿佛天生就该属于这山川草木之间。
“呼——还是外面的空气闻着痛快!”她深深吸了口气,虽然雨林里的空气带着草木腐烂和花朵盛开的混合气息,有种别样的生机,但终究比不过这即将回到熟悉地界的,带着山石和自由味道的风。
“小昭愿!你又在上面磨蹭啥呢?看你这架势,是想把这石头当成望夫石啊?”底下传来云姨带着笑意的喊声,中气十足。
祝昭愿低头,看见云姨还是那身利落的靛蓝色劲装,头发用木簪子一丝不苟地绾着,正双手抱胸,抬头看着她,脸上是五年如一日的爽朗笑容。
岁月好像格外偏爱云姨,愣是没在她脸上刻下多少痕迹。
“来啦来啦!云姨你就知道取笑我!”祝昭愿扬声应道,声音清脆得能惊起飞鸟。
她也不走寻常路,看准了石头侧面垂挂着的几根老藤,伸手抓住,足尖在长满苔藓的岩壁上轻盈地点了几下,身子就像没什么重量似的,荡秋千一样飘了下来,落地时悄无声息,连脚下的草叶都只是微微弯了弯腰。
云姨看着她这举重若轻、浑然天成般的身法,眼里闪过一丝极快的复杂情绪。有“我家有女初长成”的骄傲,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。
这丫头,在修炼一途上的天赋,实在是她平生仅见。
尤其是在这片生机浓郁到变态的雨林里,她简直就像是回了水的鱼,撒了欢的鸟,无时无刻不在被动地吸收着周遭的草木精气。
偏偏她自己还懵懵懂懂,只觉得自己力气大了,跑起来更快了,眼睛看得更远了,耳朵更灵了,爬树掏鸟窝,下河摸鱼虾的本事厉害了无数倍,压根不明白自己这副躯壳里,如今蕴藏着多么惊人的力量。
也多亏了她体内那两道由爹娘和高人联手布下的,结实得不像话的封印,像两把大锁,把那股足以惊世骇俗的本源力量死死关着,只偶尔泄露出那么一丝丝微不足道的气息,滋润着她的筋骨血肉,就让她有了如今这般脱胎换骨的变化。
“走吧,丫头,回家了。”云姨压下心头的杂念,走上前,习惯性地想揉揉她的脑袋,发现小丫头已经长得快跟她一般高了,手顿了顿,转而拍了拍她结实了不少的肩膀,“你爹娘,还有你那个小古板姐姐,怕是早就掰着手指头算日子,盼星星盼月亮地等着你呢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