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起来,李归尔习惯性地烧起了灶上的火。
直到把粥盛出来后,她才意识到自己放了两人份的米。
她不知道妖怪会不会喝粥,但还是把碗端了过去。
那妖怪坐在方桌那,踦着腿,一只手支在桌面上托着下巴。
李归尔进屋时,只觉得那道显著的目光蛇一样地在她身上绕了一圈,最后停在了她的头发上。
“你靠近些。”
妖怪笑眯眯地对她勾了勾手指。
李归尔疑惑地歪了歪头,但还是在她旁边站下,看着妖怪抬手捏住了她的头发。
是要吃她了吗?
葱白的指尖穿梭在她的发丝之间,意料之中的疼痛并未传来。
那妖怪只花了三两下的功夫,就给她编了条标致的辫子。
“都这么大了,怎么连辫子也不会编?”
“…谢谢。”
李归尔将手里的碗放下,移开凳子了一点,埋头喝粥。
妖怪今天穿了身赭色的长衫,李归尔从来没有见张寡妇穿过。
想必是妖怪自己变出来的。
它在这方面似乎特别重视。
“我走了。”
喝完粥,李归尔放下碗,对着西木子开口道。
西木子一怔,疑惑问道:“去哪?”
李归尔自顾自地从柴房拿出《西游记》,对着西木子挥了挥,道:“去给李老头说书。”
“你为什么要去给他说书?”
“十个月前,我看到几个小孩往李老头屋子里扔石头,事后他们说是我干的,葛夫子知道后,就罚我去给李老头说书。”
“既然不是你干的,为什么要去说书?”
李归尔看着西木子,老实巴交道:“只有李老头那才有完整的《西游记》。”
“哦?”西木子的视线从那本快翻烂的《西游记》滑下,嘴角噙笑,“都十个月了,你还没看完?”
“看完了。”
“你都看完了,为什么还要去?”
“我答应李老头要给他说完《西游记》,”说到这,李归尔顿了顿,稍后又一脸认真地接道,“葛夫子说过,君子重信,一诺千金。”
西木子看着她,笑吟吟地开口道,“这位好君子,万一你这辈子都讲不完呢?”
李归尔思考了一会,十分自然地把话说出口:“那就讲一辈子。”
西木子不由笑道:
“你知道一辈子有多长吗?”
李归尔思索着地点了点头,稍后又摇了摇头,对着西木子疑惑地皱起了眉,“这重要吗?”
“唔…不重要。”
西木子拿勺子拌了拌手头的粥,兀自说道:
“你说的那位葛夫子,叫什么名字?”
李归尔思索了一会儿,道:“葛贵。”
手上的动作突然停住,勺子靠在碗壁上,发出“叮”的一声响。
“葛,贵?”
西木子静了半晌,看着李归尔道。
“你说他叫葛贵?”
李归尔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。
西木子看了李归尔好一会儿,突然笑出声来,“那位葛夫子在哪?”
“村里的书塾,周一至周五的下午,村里的小孩都会去他那听课。”
西木子会意点头,忽地又笑道:
“哎呀呀~真希望不是我想的那样~”
李归尔不明白西木子到底在想什么。
葛夫子说过,言行合一,人说的话和他的行为要一致。
如果这妖怪真的想说的话,应该会直接告诉她才对。
看着西木子的笑脸,李归尔歪了歪头,疑惑道:
“我做得不对吗?”
西木子突然敛住笑,隔了一会儿方抬眸,看着李归尔道:
“你觉得对,就是对。”
“哦。”
李归尔应了一声,顺手将桌子上的碗筷往西木子那一推,开口道:
“吃完记得洗碗。”
闻言,西木子脸上的表情顿时僵住。
——
“狗日的小王八蛋,让你再皮,让你再皮!”
到那座熟悉的茅屋刚在李归尔视线里冒了个尖时,便能听见李老头忿忿的叫骂声。
她往前走了几步,几个男孩恰好从门口跑了出来,紧随其后的,是拿着赶鸭的竹竿,一瘸一拐赶着人的李老头。
“一群小王八蛋。”
见那几个小孩终于跑得没影,李老头扶着膝盖大喘着气,一条粘泥的竹竿握在手上,一眼就瞧见了门口的李归尔。
“看什么呢?你老子命硬着呢!”
“哦。”
李归尔对着李老汉点了点头,不明白他命硬不硬和她有什么关系。
见李归尔半天没吭声,李老头慢慢地把上身立了起来,气喘吁吁地问道:
“饭吃了没?”
李归尔看着他,道:
“吃了。”
李老头扫了李归尔一眼,瓮声道:
“进来吧。”
“猴王笑道:“好!好!好!自今就叫做孙悟空也!
正是:
鸿濛初辟原无姓,打破顽空须悟空。”
李归尔面无表情地念着书上的第一回,李老头在今天似乎听得格外认真,时不时就要打断李归尔要求再念一遍。
等李归尔再念一遍时,李老头便会突然安静下来,只暴着双青白眼,看着有些唬人。
但李归尔知道,他是在想些什么。
“毕竟不知向后修些甚么道果,且听……”
就在李归尔要念到“下回分解”的时候,门外突然响起了一串清脆的叩门声。
李归尔对这一幕无比熟悉,大抵又是那几个皮一点的小孩跑来瞎闹。
“狗日的……一群小王八蛋,别让老子逮到你们!”
见被打断,李老头骂骂咧咧地起了身,拿起床边放着的竹竿就往门口走。
李归尔默默地往墙边靠了靠,因为上回,那群小孩就往屋里头扔了几只癞蛤蟆。
“嘎吱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