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醒了,身上也不怎么疼了,你别担心我。”
遇安看着他浑身上下找不出个好地方的身体,对他说的话持有百分之百的怀疑。
“好吧。”徐赫言让他盯得浑身难受,“是有点疼的,但是可以忍受,真的,我从小就皮糙肉厚,结实。”
他本意是安慰人,可却不知道这话让遇安心里更难受。
遇安叹了口气,把床摇下去,又给他掖了掖被子说:“我去趟洗手间。”
“哦。”徐赫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,但看着遇安的表情,最终还是没能问出口。
遇安开门走进洗手间,先是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,直到手和脸都冰凉才关上水龙头。
没用纸巾,遇安抬头,看向镜子里的自己:头发长长了,因为被打湿,一缕一缕的贴在额头前面。眼睛很红很丑,脸色又白又青。
他对着镜子,把头发拨到一旁,突然毫无征兆地哭了。
起初只是默默流眼泪,像拧开的水阀,根本停不住。后来再也支撑不住,他赶紧再次拧开水龙头,双手撑着洗手台,肩膀上下起伏。眼泪和水融为一体,呈漩涡状从下水道流走。
但心里的难受和后悔却根深蒂固,像一颗扎根已久的树,无论如何也拔不出来。
他低头看着水池,清澈的水流一瞬间变成了血红色,将整个洗手池染成可怕的样子,接着那红色的液体凝固成尖刺,扎进他的眼睛,泪水和分不清是哪里的血水混在一起,遇安眼前一阵模糊。
他似乎又看见徐赫言躺在血泊里,一动不动,连胸膛处那微弱的起伏都消失了。
那一瞬间,遇安大脑一片空白,不停蔓延的血红色一股脑涌进已经麻木的大脑。
强烈的呕吐感涌上,遇安赶紧将水龙头开得更大,但什么也吐不出来,只能就着眼泪和眼前的幻觉干呕,最终扶着洗手台缓缓蹲下。
或许从一开始,就是个错误。遇安闭了闭眼睛,从一开始,他们就不应该遇到彼此,即便遇见了最好也只当成陌生人,不该有更进一步的关系,这样,徐赫言就不遭受这样的磨难。
他那么肆意那么自由,就算没有很幸福的家庭,至少不缺钱不缺好朋友,至少能平安度过这一生,而不是像现在一样躺在床上,而不是来来回回的因为他的事折腾,最后差点丢了命。
“遇安?你还没好?”徐赫言在门外喊。
“好了。”遇安又洗了把脸,关掉水龙头走出去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?”徐赫言看着他湿了的衣服和头发,还有更红的眼睛喉头一下子哽住。
“没事,就是困了,洗把脸清醒清醒。”遇安随意地抹了抹脸上的水。
“你过来坐下。”
徐赫言指指板凳,遇安就坐过去,下一秒,温热的手隔着柔软的纸巾贴在脸上。哄小孩似的,徐赫言在他脸上轻轻按了按,把多余的水分吸干。
“你回去睡一会儿吧。”他说,“我已经醒了,医生也来看过了,没事。回去多陪陪遇言,她估计吓得不轻吧。”
“我跟王婶说了,这几天遇言都会在她那边,等你出院了再接她回来。”遇安看了他一会,见状态还可以,又说:“你等我会儿吧,我回家给你做点吃的,问过医生了,可以吃东西。”
“不——”徐赫言下意识想拒绝,他觉得遇安已经很累,不想再让他做饭。
可遇安的一系列表现让他觉得奇怪,说不出是哪里的问题。徐赫言隐隐有种感觉,遇安好像在远离他。
是因为车祸的事吗?因为自己救了遇言而受伤,所以遇安觉得愧疚和害怕?除此之外,他想不出什么别的可能。
“那你去吧,别做太多,简单的就行。”徐赫言一时半会想不明白,也没多问,只说,“我在这儿等你回来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遇安。”徐赫言看着起身的人,又说了一次:“我等你回来。”
“嗯。”
遇安走出病房,轻轻把门带上。
快五月份,窗外的风已经带上浓浓的春天的气味,不时有鸟在树上叽叽喳喳叫,和簌簌作响的树叶声融为一体。
遇安走在街上出神,他无心欣赏风景,脑子里乱糟糟地理不清楚。
他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能回来。
从六楼一跃而下是蓄谋已久。
他知道自己生病了,也知道徐赫言因为自己的病付出很多。那时候,他想,在乎的家人朋友全都不在了,钱还完了又怎么样呢?如今这幅样子只能拖累徐赫言。
徐赫言在他面前总是一副大大咧咧毫不在乎的模样,可遇安知道,他总会在半夜偷偷跑到阳台上抽烟,总会在床上频繁地翻身,然后发出轻微的叹息声,总会侧过身来扒着自己反复检查。
某天夜里,徐赫言坐在阳台抽烟,月光打在他脸上,将苍白疲惫的脸色描摹得清清楚楚。遇安站在他身后看了很久,突然就觉得,好像应该给两个人一个解脱。
从楼上飘下来的时候,解脱大于恐惧。他只是在听见徐赫言的哭喊声时短暂的愧疚了一会儿。
没关系,别哭了,你从今往后就自由了,再也不用绑在我这个拖累身上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徐赫言,闭上了眼睛。
昏睡中他无数次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,但没办法回应,连动一下手指都困难。
直到再次睁眼,看见躺在床上面色苍白的徐赫言,记忆如潮水般涌来。
他记得自己从六楼一跃而下陷入沉睡后徐赫言守着自己,也记得徐赫言因为买水晕倒在超市门前被自己当成神经病。
原来,徐赫言比他回来的更早。早在他还昏睡着什么也不知道的时候,他就已经被这个独自回到过去的人纳入了不可回头的拯救计划。
怪不得,遇安全都明白过来,怪不得他总是欲言又止,怪不得他总是奇奇怪怪。
那样不安无措的无数个瞬间,他是如何度过的?
只要一想到这儿,遇安的心就绞着疼,一次又一次,他总在伤害徐赫言,不管是有心的还是无意的,伤害就是伤害,收不回抹不去。
他抬头看着没有一片云彩的天空,温热的液体顺着眼角流下,将心里的苦涩和悔恨一起排出来。液体带着钩子似的,划过脸颊,割破皮肤,最终蒸腾在空气中消失不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