遇安看起来挺平静，脸上没什么波澜，似乎是在消化徐赫言刚才说的话。

但只有他自己知道，他心里早就乱得不成样子。不是因为有人提出要帮自己还钱，而是因为，说这话的是徐赫言。

这么多年身边从没有一个人帮他，债务虽然没有多到还不上，可遇安一个人，又没有正式的工作，还要照顾病人和小孩，还起来也要费点功夫。

他几乎已经习惯一个人担起这一切了，突然出现一个人，说要帮他还债，结果还小心翼翼的，像个犯了错害怕被惩罚的小孩。遇安不免一阵难受，有根不老实的手指在他心脏上扣来扣去，挖得他很疼。

徐赫言不应该是这样的，他那么好，应该活得自信又张扬，应该有更自由更好的生活，而不是用这种小心翼翼的害怕自己生气的姿态坐在床前，连帮忙都不敢说得大胆，更不应该为了自己去做不喜欢的工作。

遇安叹了口气问：“你喜欢吗？那里的工作。”

徐赫言从刚才开过口就陷入了紧张状态，他觉得自己是即将被行刑的人，一把刀悬在脖子上，究竟是落下还是拿来尚未可知，只等着遇安宣判。

听见这话，徐赫言觉得头顶上的刀好像远了一点。

“怎么说呢。”他说，“说喜欢谈不上，但也不讨厌，接触多了就觉得它跟我之前想的不一样，多了解了解也挺好的。”

“再说了。”徐赫言又说，“很多人的工作应该都谈不上是自己喜欢的吧。赚钱养活自己养活家人比较重要。”

徐赫言有点急了，遇安不直接回答他，他索性又绕回刚才那个问题，像是急着给自己的命运敲下定音锤。

“所以你考虑的怎么样？我想帮你，行吗？”

听他这么说，遇安心里又是一阵难受，说：“你不用……”

“我不用什么？我不用帮你吗？”

不是，遇安在心里说，你不用这样，不用放低自己的姿态，明明是做好事却把自己变得这么卑微。

但这话也只是在心里说说，半晌，遇安说：“好。”

徐赫言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，还在说：“我也不是白帮你，又不是直接给你送钱，我是……等等，你说什么？”

“我说好。”

……

房间里又是一阵沉默。

沉默过后，徐赫言难以置信地看着对方：“你同意了？”

遇安点头。

徐赫言从来没觉得空气这么清新过，连呼吸都成了一种幸福，新鲜的空气带着遇安身上好闻的气息，一股脑涌进肺部。

不知不觉中，又一件事改变了。遇安没有生气，没有跟他吵架，很平静地就接受了他的帮助。一想到这，徐赫言心里一阵踏实。

“但我有要求。”遇安打断他，“我给你写欠条。”

徐赫言赶紧站起来去拿纸和笔。要他说，欠条这东西压根没必要，可他知道遇安，不让人写心里是不会舒服的，索性直接顺着他。

“你挣了多少啊？”遇安问。

徐赫言在他耳边说了个数，遇安瞪大了眼，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消息。

“你……”遇安愣了会儿，说，“还缺人吗？”

徐赫言蓦地乐了。

他不是没想过让遇安也去那儿工作，毕竟这工作不算太累赚的还多。但他回忆起之前遇安面对镜头不自在和紧张的眼神，想了想还是作罢。

而且，在这方面，他不得不承认，自己有种卑劣又阴暗的心思，他不想让遇安穿着全身是破洞的衣服暴露在众人眼皮子底下，光是想想，就浑身难受。

“他们……暂时不缺人了。”徐赫言扯了个慌。

“这样。”

“以后要是有再把你叫去。”

徐赫言这么说着，心想或许等遇安情绪好点了，不再那么畏惧镜头了，真的可以把他叫过去，不过得提前把那些什么也遮不住的衣服扔远点。

欠条写好了，遇安塞给他：“你收好吧。”

当然要收好了，徐赫言直接把纸放在了衣服内里的口袋中。纸上的内容他连看都没看，也没签字，只觉得是遇安写的，无论如何也要珍藏起来。

遇安想说你不看看吗？但话到嘴边又咽下，他觉得自己的欠条写得应该挺清楚，也没什么问题，毕竟当初他爸也是这么给小禾爸写的。

“要不要睡会儿？”徐赫言问他。

遇安其实有点累了，身体的不适加上情绪的波动，轻而易举就把他的精力剥夺，但他心里还挂念着遇言。

徐赫言知他所想，说：“你不用管遇言，刚才我背你进来的时候没让她看见，而且我俩说话声音也不大，她听不见，一会儿我陪她写作业。”

遇安这才放下心来，点了点头说“睡”。接着在手机上定好闹钟。

“你定闹钟干什么？”徐赫言问。

“下午还有课，教小孩。”

“你都这样了，就不能请个假吗？”

“我睡一觉就没事了。”

徐赫言没办法，想多说句什么终究也没开口，只是给他往上拉了拉被子：“那你赶快睡，快点。”

床上的人于是闭上眼睛。

徐赫言却没走，一直看着遇安，一直到他的人呼吸变得平稳，才动作很轻地准备离开。

离开前，他想了又想，最终弯下腰，在遇安眼皮上印下一个很轻的吻，一触即分。